“九少爷”三个字落在凹地里,没有回响。

陆九失了拐棍的支撑,整个人的重心往后歪,肩胛骨磕在树干上。他站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音节也没蹦出来。

老高撑着半个身子望着他,缝合处被牵扯到了,满脸的筋肉都在抽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牢牢挂在陆九脸上。

“活着……活着就好……”

沈念安退了半步。她的右手搭在猎刀柄上,没有移开。

念慈端着水壶,脑袋转了三圈:看老高,看陆九,看姐姐。嘴巴张了一下,被沈念安按住肩膀,老实了。

老高到底气力不支,身子往后一塌,后脑勺磕在泥地上。他喘着粗气望着头顶的树冠,嗓子里往外冒断续的词。

“韩头领……韩头领呢……”

“死了。”陆九的声音干涩,“出城那夜。”

老高闭上了眼。十根手指陷进身下的泥里,肩膀一耸一耸。好半天,那口长气才从喉咙底吐出来,像是闷了整整半个月的东西终于破了个口子。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

“这位姑娘……是她缝的我这一刀?”

陆九点头。

老高冲沈念安的方向拱了拱手,动作僵硬,牵着伤口疼得整张脸变形。

“老高谢过姑娘。”

“不用。”沈念安没接这个客套,“你能说话,就回我几句。”

老高愣了一下,看了陆九一眼。陆九蹲在原地把拐棍捡了回来,脑袋低着,没给任何暗示。

“通判府的护卫?”沈念安开口。

“是。跟了老爷十四年。”

“怎么到这的?”

老高缓了口气。“那夜府里出事,韩头领带着九少爷走后门。我和两个兄弟从侧门跑的。约在城南碰头,没等着人。后来打听到韩头领在城外被截杀,我不敢再往那边凑。一个人往南跑,大半个月了。”

“前天这一刀呢?”

“被吴家的人认出来了。”老高的眼里透出恨意,“吴家跟钱管事是一伙的。钱管事本来就是吴家塞进通判府的钉子。老爷出了事,他第一个翻脸,领着吴家的打手抄了府。”

沈念安脑子里那条线又接上了一段。

钱管事是吴家的人。通判府被抄,追兵满山翻,为的是铜牌。今天在官道上过去的那支马队,吴字旗,进清河镇收地。同一拨人,上面做的是朝堂构陷的脏活,下面顺手吃绝户的田产。

一条线从上到下,整整齐齐。

“通判犯了什么罪?”

老高的脖子青筋一跳,整个人又要往起撑。

“没有罪!”

念慈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水壶差点脱手。她赶紧又凑回去,把壶嘴递到老高嘴边。

“叔叔你小声点……喝水喝水,姐姐说了伤口不能拽。”

老高就着壶嘴灌了两口,躺回去喘了好一阵。声音降下来了,但每个字咬得狠。

“老爷是被构陷的。京里有人要他死。因为老爷查到了那人贪墨军饷的实证。那人手眼通天,在朝中说一不二。老爷知道硬碰碰不过,把证据藏了起来,打算找机会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结果没等到那一天,人家先下了手。”

凹地里没了声音。

念慈听不太懂,但她学乖了,不出声,蹲在老高旁边一下一下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沈念安的目光扫向陆九。

陆九蹲在两步外,拐棍横在膝头,头低着。从方才到现在没有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