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清回到七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
病房门开着。
里面却比她离开时安静很多。
沈知意已经睡着了。
术后麻药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过去,脸色依旧很白,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边那张陪护椅空着,梁教授大概去吃饭了,桌上只摆着一只保温杯和几盒还没拆的药。
许婉清站在门口,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昨晚在这里待过。
准确来说,只待了不到半个小时。
知意还没有醒,十六楼便打来电话,说明珠刚醒,情绪很不稳定,一直找妈妈。
她当时想着——
去看一眼。
只看一眼就下来。
可到了十六楼,明珠抓着她的手哭,问自己是不是差点死了;医生又过来解释后续观察;凌晨三点护士说血压有些波动;五点多天亮以后,人终于睡踏实。
再后来。
她也睡着了。
等睁开眼,已经上午九点多。
那时候她第一反应还是去摸明珠的额头。
问她疼不疼。
问她想吃什么。
直到快十一点,她才突然记起来——
七楼还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昨晚也进了手术室。
许婉清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坐下。
她忽然不敢看沈知意。
不是因为害怕她发脾气。
恰恰相反。
沈知意不会。
回来这么久,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跟谁闹过。
房间被安排在原来的储物间,她说可以。
饭桌撤掉她喜欢的辣菜,她说没关系。
生日被忘了,她说不用补。
南城失约,她说下次再去。
献血以后晕倒,她醒来第一句也是“没事”。
现在连手术,她都没有闹。
只是把家庭群退了。
把紧急联系人删了。
然后安安静静躺在这里。
许婉清第一次觉得。
如果女儿肯哭、肯骂她,甚至摔东西,说以后再也不要见她,可能都比现在好。
至少那说明,她还在等一个解释。
可现在。
她好像已经不等了。
床边放着一份文件。
大概是护士刚整理完没有来得及收走。
许婉清无意识地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住院资料。
姓名:沈知意。
年龄:21岁。
下面一栏写着:
【陪同关系人:梁某某,导师。】
再往下。
术前护理记录里,有一行很简单:
【患者父母及兄长暂未取得联系,由导师陪同完成术前相关流程。】
许婉清盯着那一行。
眼睛忽然刺得厉害。
她知道。
她昨晚已经知道三通电话没人接。
护士也说过。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它被医院写在纸上,又是另一回事。
几个没有感情的字。
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写得很清楚。
她的亲生女儿。
发着三十九度多的高烧。
一个人在七楼被诊断需要手术。
她给母亲打电话。
没人接。
给大哥打电话。
没人接。
给二哥打电话。
还是没人接。
最后陪她进手术流程的人,是大学老师。
许婉清手指开始抖。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
下面压着另一份。
是入院时的紧急联系人变更记录。
原有联系人:
许婉清。
沈砚川。
沈景舟。
全部删除。
现联系人:
梁教授。
周晴。
许婉清呼吸一下停住。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改的。
也许是术前。
也许是术后。
可不管什么时候,原因都只有一个。
知意觉得他们联系不上。
所以不要了。
“夫人?”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许婉清猛地回头。
是昨晚值班的护士。 零零轻小说
对方看见她手上的单子,顿了一下,“您是患者母亲吧?”
“是。”
这个字出口,许婉清嗓子都是哑的。
护士点点头,把需要更换的输液袋放到架子上。
“她刚睡着没多久,尽量别吵醒。早上醒过一次,精神还可以,就是贫血,加上术后恢复,得多休息。”
“昨晚……”
许婉清声音发涩,“她进手术室之前,很害怕吗?”
护士想了一下。
“看不太出来。”
这答案让她更难受。
“她没哭?”
“没有。”
“也没找妈妈?”
护士动作停了停。
大概听出问题不太寻常。
“找了。”
许婉清整个人僵住。
护士说:“她当时联系过家里三个人,都没接。后来她老师一直陪着,情绪还挺稳定。”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
护士把输液速度调慢,“就是我们问家属怎么没来的时候,她说家里人在楼上,另一个病人情况更严重。”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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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愣了一下。
“您……”
“没事。”
她急忙擦掉。
怕吵醒床上的人。
可有些眼泪一掉下来,就很难收住。
知意甚至没有告诉陌生护士:
他们把我忘了。
她只是替所有人解释。
另一个病人更严重。
所以他们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