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四年，冬，武昌。

冬天的武昌，比沔阳暖和一些，但依然寒气逼人。

长江上刮来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冷得刺骨。那风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在人的脸上，生疼。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泣。

明玉珍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纸，一支笔，还有一方砚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纸上，是他刚刚写好的一份“停战协议”。

这份协议，是他伪造的。

协议的甲方，是“天完红巾军征虏大元帅明玉珍”，乙方，是“大元四川行省平章答失八都鲁”。协议的内容，是双方约定互不侵犯，共同瓜分湖广——红巾军占据武昌、汉阳，元军占据岳州、常德，双方以长江为界，井水不犯河水。协议上，还盖了两方印章。一方是明玉珍的元帅印，另一方，是他找人伪造的答失八都鲁的平章印。

这份协议，做得天衣无缝。

纸张，是元廷公文常用的宣纸，纹理细腻，色泽微黄。墨迹，是元廷官吏常用的松烟墨，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松香味。印章，是他找了一个擅长篆刻的工匠，照着答失八都鲁公文上的印鉴，一比一刻的。那工匠手艺极好，刻出来的印章，连笔画粗细、磨损痕迹都一模一样。就连协议上的措辞，都是他模仿元廷公文的风格写的，半文半白，官腔十足。

任何人看了这份协议，都会以为是真的。

但明玉珍知道，光有协议还不够。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一个完美的方式，让这份协议，“恰好”被元廷的人发现。

他放下笔，用左眼仔细审视着这份协议。

纸上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凸起。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这是他第一次用计。

以前，他打仗，靠的是勇猛，是力气，是不要命的劲头。他提着刀冲在最前面，砍翻一个又一个敌人，身上的伤疤就是他的勋章。但这一次，他要靠的是脑子，是权谋，是人心。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用反间计杀人，虽然不见血，但比战场上的刀枪更狠，更毒。战场上杀人，堂堂正正，你死我活。用计杀人，却是借别人的手，杀自己想杀的人。被杀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讲过的一个故事。

战国时，秦国名将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那些降卒，都是被白起用计骗降的。他们放下武器，以为能活命，结果却被活埋了。

那时候，他听了这个故事，气得浑身发抖，骂白起不是人。

可现在，他自己也要做同样的事了。

虽然他只杀一个人，但性质是一样的——都是用计，都是骗人，都是杀人不见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凄厉而刺耳。

他没有选择。

答失八都鲁是元廷在西南的支柱，是红巾军最大的劲敌。此人不除，红巾军在湖广就永无宁日，他西进入蜀的计划，也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