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九月二十二,邢台。
邢台城下的战火已经燃烧了整整三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城墙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尸体堆积如山,有的穿着元军的号衣,有的穿着察罕帖木儿部下的服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城下的空地。成群的乌鸦在城头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不时俯冲下来,啄食着尸体上的腐肉。野狗也闻讯而来,在尸体间穿梭,叼走一块块残肢。
察罕帖木儿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元军大营中升起的炊烟,脸色疲惫但目光坚定。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长满了胡茬,像是一根根钢针。身上的盔甲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衬里。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说话时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三天来,孛罗帖木儿发动了不下十次进攻,但都被他一一打了回去。城墙下堆积了上千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城头上空盘旋。
“大帅,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去休息一下吧。”一名将领走过来,低声劝道。那将领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眼眶发黑,声音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倦意。
察罕帖木儿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城外:“睡不着。孛罗帖木儿虽然暂时退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进攻。”
他顿了顿,问道:“扩廓帖木儿那边有消息吗?”
那将领迟疑了一下,低下头,低声道:“扩廓帖木儿将军在太原城下遇到了麻烦。守城的宋将王弼用兵稳健,扩廓帖木儿将军攻了几次都没能得手,现在已经转为围困。”
察罕帖木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扩廓帖木儿被拖在太原城下,意味着他无法南下支援自己。而孛罗帖木儿却有源源不断的兵力可以投入战场。此消彼长之下,邢台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
“大帅,要不……咱们向宋军求援?”那将领试探着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察罕帖木儿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像是两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向那将领:“你说什么?”
那将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脊背一阵发凉,连忙低下头:“末将失言,请大帅恕罪!”
察罕帖木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向宋军求援,无异于与虎谋皮。刘承业巴不得咱们和孛罗帖木儿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就算他答应出兵,也一定会在背后捅咱们一刀。”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的元军大营。大营中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营帐间走动。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城中实行配给制。所有粮食统一分配,优先保证作战部队。告诉百姓们,只要撑过这一阵子,朝廷的援军就会到。”
那将领心中明白,所谓“朝廷的援军”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说辞,但他不敢说破,只能躬身道:“遵命。”
而在承天府(济南)城中,刘承业也在密切关注着邢台的战况。
他坐在书房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海图。这幅海图是冯友明从福建招募来的老船工绘制的,用的是上等的宣纸,上面用细笔详细标注了从登州到辽东半岛、再到高丽半岛的海岸线和岛屿分布。有些地方还用朱笔标注了水深、暗礁和潮汐情况,精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刘承业的目光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辽东半岛南端的一个位置上——旅顺。
“陈叔,你看这里。”
刘承业指着旅顺的位置,声音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旅顺是辽东半岛的南端,与登州隔海相望,距离不过五百里。若是咱们的水师能从登州出发,在旅顺登陆,便可直插元军的后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