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坝筑成后的第七日,太原城中的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烈日当空,像一个巨大的火盆悬挂在天上,炙烤着大地。汾河故道的河床已经干裂成龟壳般的纹路,一道道裂缝纵横交错,深达数寸。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落在干涸的河床上,啄食着什么东西。

太原城中,百姓们拖着虚弱的身躯,在街头巷尾搜寻着最后一滴水。

有人提着空桶,在干涸的水井边徘徊;有人跪在地上,用舌头舔着潮湿的泥土;有人抱着瓦罐,仰头接着屋檐上残留的露水。一些人家已经开始宰杀牲畜,用畜血解渴。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挖掘地下的湿泥,试图从中挤出些许水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扩廓帖木儿站在城楼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阴沉。

他的嘴唇干裂,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渗出血丝。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连日来的缺水,让他这个主帅也受到了影响。他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汗渍。

但他依然挺直了腰杆,不肯在部下面前露出半分软弱。他的双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帅,城中已经有百姓渴死了。”

一名将领低声禀报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今日又抬出去十七具尸体。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扩廓帖木儿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像冬天的寒风。

“恐怕城中的百姓会造反?还是恐怕我军将士会哗变?”

那将领低下头,不敢回答。他的额头沁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扩廓帖木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的胸膛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援军到哪里了?”

“昨日接到消息,兀良哈阿鲁赤将军的骑兵已经到了石岭关,距离太原不足百里。但因为沿途缺水,行军速度有所减缓。预计……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抵达。”

“后天……”

扩廓帖木儿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烈日炙烤着大地。阳光刺眼,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这样的天气,别说后天,就是明天,城中恐怕就要出大乱子了。

“大帅,要不……咱们突围吧?”

那将领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声音压得很低。

“趁着眼下还有一战之力,杀出城去,与援军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突围?”

扩廓帖木儿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丢了太原,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朝廷?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察罕帖木儿大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中的屋舍街巷。那些房屋的屋顶上,看不到炊烟;那些街道上,看不到行人。整座城市,像是一座死城。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太原城,是我扩廓帖木儿的根基。丢了太原,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守住它。”

那将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扩廓帖木儿那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就在这时——

一阵凉风忽然吹过。

那风来得突然,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它吹动了城楼上的旗帜,吹动了扩廓帖木儿的衣袍。

扩廓帖木儿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天边涌起了一团乌云。那乌云来得极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转眼间便遮蔽了半边天空。云层很厚,很低,像是压在头顶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这是……”

扩廓帖木儿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紧接着——

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雨滴很大,很凉,打在他的脸颊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下雨了!”

城楼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声音中带着狂喜。有人伸出手去接雨水,有人仰头张开嘴巴,贪婪地吞咽着雨水。有人甚至直接跪在地上,任由雨水淋湿全身。

雨越下越大,转眼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干涸的大地在雨水的滋润下,发出了滋滋的声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汇成一道道水流,冲刷着街道上的尘土。

扩廓帖木儿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淋湿了自己的衣衫。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他的嘴里,带着一种甘甜的味道。他仰头望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雨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