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
承天府府衙的书房内,灯火未熄。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一次,蜡泪在烛台上凝结成一层层的痕迹,像是岁月的年轮。
刘承业握着那份急报,眉头紧锁。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仿佛要从那些字句中读出更多隐藏的信息。
扩廓帖木儿回师太原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澜。他原本的计划是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太原,但现在——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
他沉思片刻,对亲兵吩咐道:“速去请郭将军回来。另外,传令关先生、毛贵、陈瘸子、李喜喜、冯友明即刻来府议事。”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刘承业推动轮椅来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冽的春风吹拂面庞,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济南城的夜静谧而深沉,但他知道,这份宁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不到半个时辰,众将陆续赶到。
郭菩萨去而复返,脸上还带着方才离开时的兴奋之色,此刻却多了几分凝重。他进门时,铠甲上的铁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关先生依旧是那副半眯着眼睛的模样,仿佛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走路时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毛贵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一看就是苦出身。他进门时先在门垫上蹭了蹭靴底的泥,这才大步走进来。
陈瘸子只剩一条右臂,左袖空空荡荡,用一根带子系在腰间。但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凛然气势,像一杆标枪。
李喜喜身材矮壮,满脸横肉,走路时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的手指短粗,关节突出,看着就像个杀猪匠。
冯友明则是一副儒将打扮,面白无须,举止斯文。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柄装饰性的长剑,看起来更像一个教书先生。
众人见礼之后,刘承业将那封急报递给众人传阅。
一时间,书房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叹息声。
“扩廓帖木儿回师太原,这意味着什么?”
刘承业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意味着咱们原定的突袭计划,恐怕要重新考虑了。”
关先生睁开那双半眯的眼睛,目光像刀锋一样锐利。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镇定。
“大帅,扩廓帖木儿虽回师太原,但他的主力尚在陕西。依我看,他此次回师,多半是得知了咱们在山东练兵的消息,想要稳住后方。真正的大军要想完全撤回太原,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
毛贵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咱们就趁这一个月打过去!等他大军到了,太原已经是咱们的了!”
“不可莽撞。”
陈瘸子摇了摇头,独臂一挥,空荡荡的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扩廓帖木儿是什么人?那是元廷在北方最能打的将领!他既然回师,必然有所防备。咱们若是贸然进攻,只怕正中他的圈套。”
李喜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陈大哥说得有理,但也不能太怂。咱们的火器营练了这么久,难道还怕他蒙古骑兵不成?”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主张速战速决,有的建议暂缓出兵,一时间争执不下。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像一锅煮沸的粥。
刘承业也不急着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
他看到郭菩萨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看到关先生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假寐。他看到毛贵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看到陈瘸子站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枪。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冯友明开口了。
“大帅,末将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于扩廓帖木儿何时回师,而在于他为何回师。”
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冯友明。
“诸位想一想,扩廓帖木儿在陕西与李思齐交战正酣,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为何突然放弃大好局面,匆匆回师太原?”
冯友明缓缓说道,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依我看,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得到了朝廷的命令,不得不回。其二,他察觉到了咱们的动向,认为太原比陕西更重要。”
刘承业微微颔首:“继续说。”
“若是第一种可能,那说明元廷内部对扩廓帖木儿已有猜忌,有人想借此机会削弱他的势力。若是第二种可能,那说明咱们在山东的动作已经被他知晓,他回师太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冯友明拱手道,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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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哪种情况,对咱们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遇。”
“哦?此话怎讲?”刘承业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若是元廷内部猜忌,那扩廓帖木儿必定分心,不敢全力对付咱们。若是他已察觉咱们的动向,那咱们不如将计就计,佯攻太原,实则另有所图。”
冯友明说着,走到舆图前,指向另一个方向。
“比如——大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大同位于太原以北,是连接山西与蒙古草原的要冲。舆图上,大同的位置被标注得很清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同守将:察罕帖木儿部将,兵力约五千。”
“大同守将是察罕帖木儿的部将,兵力不过五千,且多为步卒。若是咱们能奇袭大同,便可切断扩廓帖木儿与漠北的联系,使其陷入孤立。”
冯友明侃侃而谈,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届时,太原便成了一座孤城,扩廓帖木儿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施展。”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