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六月,济南。

夏日的济南,炎热而潮湿。护城河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纹丝不动,像是被热气蒸蔫了。知了在枝头聒噪不休,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帅府议事厅中,却是一片肃静。

墙上挂着巨幅的天下舆图,从辽东到岭南,从东海到关中,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的中央,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横亘东西。而在长江下游,江宁、镇江、瓜洲等地名,已被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刘承业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青色夏衫,腿上依然盖着毛毯——那是去年重伤后留下的习惯,即使天热也不敢去掉。他的脸色比去年好了许多,但左腿的空荡处依然刺目,裤管在膝盖以下打了个结,安静地垂在那里。

他手中捏着一叠战报,纸张因反复翻阅而有些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他的目光在舆图和战报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蹙,像在解一道极难的题。

厅中两侧,坐满了刘氏集团的文武核心。

左手边是武将序列。

独臂大将陈瘸子坐在最前,空荡荡的左袖管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他刚从济南大营赶来,甲胄上还带着尘土,额头上沁着汗珠。李喜喜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再往后是白不信、周全、大刀敖,以及水师将领冯友明。冯友明穿着一身蓝色便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他是昨日才从登莱赶回来的,脸上带着海风和日晒的痕迹,皮肤黝黑发亮。

右手边是文官和红巾军旧部。

刘福通坐在首位,须发已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腰板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已年过花甲。他身后是郭菩萨、毛贵,以及新近提拔的关先生、李武、崔德。

这几人都是刘福通在山东、河北一带招募的豪杰。关先生精于谋略,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李武擅骑射,虎背熊腰,双手布满老茧。崔德通文墨,面容清秀,像个读书人。

再往后,是军作监雷大锤。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短褂,手上还有烫伤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火药粉末,显然是从工坊直接赶来的。

最后,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锐利——正是察事司的年轻将领郭启嘉。察事司是刘承业今年初设立的谍报机构,专门负责搜集情报、渗透敌后、执行特殊任务,由郭启嘉统领。

“人都到齐了。”

刘福通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在厅中回荡。

“承业,你把南边的消息,给大家说说吧。”

刘承业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战报举了举。

“至正十五年六月,张士诚大将吕珍率八万大军,号称十万,自苏州出发,沿运河北上,攻占了镇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守将汤和水师被吕珍以火攻船击败,退守江宁。与此同时,张士诚之弟张士信率五万人马攻占清江浦,与徐达、常遇春对峙。朱元璋两线作战,形势危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最新的战报。江宁城危在旦夕。”

厅中一片哗然。

“汤和败了?”

郭菩萨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汤和是朱元璋的老将,跟随他多年,水战经验丰富。吕珍能击败他,说明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吕珍用的是火攻船。”

刘承业补充道,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镇江一路指向江宁。

“他效仿朱元璋在鄱阳湖的战法,以快船装载火油柴草,顺风突入汤和水寨。汤和没有防备,水寨被焚,战船损失惨重。京口要塞失守,江宁门户大开。”

“朱元璋现在在做什么?”

毛贵问。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声音洪亮,像一口铜钟。

“朱元璋已命徐达从清江浦回援,但徐达被张士信牵制,难以脱身。常遇春在江北与张士信对峙,也无法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