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八月初一,辰时,岳州城。

长江在岳州城下拐了个急弯,江水受山势所阻,变得湍急汹涌,卷着上游带来的泥沙枯枝,打着旋向东奔去。晨雾如纱,笼罩着江面和两岸山峦,将整个世界染成灰蒙蒙的一片。雾中传来沉闷的声响——是江水拍岸,是战马嘶鸣,是数万人行军踏地的震动。那声音从北方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巨兽在雾中喘息、逼近。

岳州城头,刘承业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左腿空荡处隐隐作痛——这是旧伤在阴湿天气发作的征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游走。他面色平静,透过千里镜望着北方。雾气影响了视线,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旗帜和人影,如潮水般从雾中涌出,在城北三里外列阵。旌旗如林,刀枪如雪,虽看不清细节,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穿透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军,看清楚了。”陈瘸子放下千里镜,独眼中闪着凶光,“是邹普胜的旗号,中军大纛是黑底金字‘邹’。兵力……至少三万在前,两万在后。骑兵约五千,在左翼;步兵两万五千在中军;水军……江面上有战船,约百艘,多是艨艟、走舸,楼船不多。看架势,是要水陆并进,四面围攻。”

刘承业点头,继续观察。邹普胜用兵,果然老辣。骑兵在左,可随时包抄侧翼;步兵居中,主攻北门;水军从江上进攻,可牵制守军兵力。五万大军,分三路,这是要一战而下,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李喜喜到九江几日了?”他问。

“三日了。”周汝昌在一旁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按行程,应该已见到徐达。但至今未有回音。徐达的水军,昨日已到九江,但停泊在江心,未再前进。看样子……是在观望。”

刘承业心中冷笑。徐达在观望,朱元璋在观望,都在等他与邹普胜拼个你死我活,好坐收渔利。这乱世,没有雪中送炭,只有落井下石。

“将军,要不要派快马再去催?”冯友明急道,额头上沁出汗珠。

“不必了。”刘承业摇头,声音平静,“徐达若想救,自会来;若不想救,催也无用。咱们不能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传令,按原计划,准备迎战。”

“是!”

城头忙碌起来。守军各就各位,弓弩手上垛口,箭壶摆在手边,伸手可及。滚木礌石码放在墙边,金汁锅下柴火熊熊,锅中绿色的汁液翻滚冒泡,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刘承业在陈瘸子、周汝昌陪同下,巡视城防。北门是主攻方向,由杨璟率三千人防守;东门临江,由水军都统冯友明率两千水卒防守;西门、南门地势较偏,各由一千兵防守。刘承业自率两千精锐,坐镇城中,随时策应。

“将士们!”刘承业在城头高喊,声音不大,但透过清晨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邹普胜来了,带着五万人,要夺咱们的岳州,要杀咱们的头,要抢咱们的粮!你们说,咱们给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