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辰时,岳州府衙。

天已经大亮,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但刘承业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一夜未眠。

左腿旧伤在阴雨天发作,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骨缝里搅动,疼得他冷汗浸透了里衣,嘴唇咬出了血印。但他不能躺下,不能示弱。他是主帅,是这岳州城的主心骨,他若倒了,军心就散了。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毯下藏着热水袋——是文君教他的法子,用厚布缝个小袋子,灌进热水,敷在伤处,说可缓解疼痛。确实有点用,热意渗透皮肉,舒缓了一些痉挛的肌肉,但治标不治本。这腿,怕是好不了了。

但他不在乎。乱世之中,能活着就不错了,何况他还有文君,还有这些誓死追随的弟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彻夜忍痛而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强迫它们停下来。

“将军,陈将军回来了!”亲兵奔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脚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刘承业精神一振,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盏灯:“快请!”

陈瘸子大步走进,浑身尘土,铠甲上沾着泥点和枯叶,独眼布满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他进门看见刘承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军,末将……无能,未能接回夫人!”

刘承业心中一沉,像一块巨石坠入深渊。但他强作镇定,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起来,慢慢说。”

陈瘸子跪在地上,将黄州之事一五一十道来。郑玉如何逼宫,李伯升、张子明如何接管城防,夫人如何被软禁,赵铁柱如何冒死出城报信,以及昨夜遇敌、被迫回返的经过。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最后,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双手高高奉上,手指在微微颤抖:“夫人让末将将此物带给将军,说……说等将军君临天下。”

刘承业接过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通体莹白,雕成一条盘龙,龙首昂扬,栩栩如生。玉石温润,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还残留着文君的体温。他紧紧握住,玉石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发白。

文君。他的文君。在黄州独对强敌,被软禁在府中,身边只有几个侍女,门外是敌人的刀枪。她却还想着他,还盼着他君临天下。而他,却让她身陷险境,让她独自承受一切。他甚至没能派兵去救她,甚至连一封回信都无法送到她手中。

“将军,是末将无能,末将该死!”陈瘸子叩首,额头抵在青砖上,久久没有抬起。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老兵,此刻泣不成声。

“不怪你。”刘承业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收好,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他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已尽力。文君说得对,大局为重。郑玉今日必到,咱们得先应付他。”

“将军,郑玉那狗贼,若敢逼您交权,末将就宰了他!”李喜喜怒道,他一夜没睡,肩上伤口未愈,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但他坚持要参与议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

“对,宰了他!”冯友明、杨璟也愤愤不平,拳头握得咯咯响。

刘承业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杀郑玉容易,但杀了之后呢?徐寿辉就有理由发兵讨伐,咱们就是叛贼,天下共讨。眼下咱们刚取岳州,根基未稳,降卒未附,民心未定,不能与徐寿辉翻脸。”

“那难道就乖乖交出兵权?”陈瘸子抬起头,独眼通红。

“交,但不是全交。”刘承业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像黑暗中擦亮的火镰,“郑玉要兵权,咱们给他。但给他多少,怎么给,咱们说了算。周先生,咱们现在有多少兵?”

周汝昌翻开账册,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岳州降卒四千,已打散编入各营。加上咱们带来的五千,黄州调来的三千,共一万二千人。其中,精锐约五千,新兵四千,降卒三千。”

“好。”刘承业点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郑玉来,咱们就说,岳州新下,降卒未附,需重兵镇守。可交出三千新兵,让他带回蕲州。至于黄州兵权,就说李伯升、张子明已接管,咱们鞭长莫及。如此,既应付了徐寿辉,又保住了主力。”

“可三千新兵,也是咱们的人啊。”杨璟不舍,搓了搓手。

“舍卒保车。”刘承业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千新兵,换岳州稳固,值了。况且,新兵未练,交给徐寿辉,是累赘,不是助力。等咱们在岳州站稳脚跟,再练新兵不迟。”

众人恍然,互相看了看,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这招以退为进,既全了徐寿辉的面子,又保住了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