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四月十八,大都,皇城,大明殿。

虽已入夏,但北方的清晨依然寒冷。大殿中燃着数十个炭盆,炭火噼啪作响,却依然驱不散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像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坐在龙椅上,三十出头,面白微须,眼神涣散,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身着蒙古传统服饰,头戴顾姑冠,但冠歪了,歪向左边,衣襟也皱巴巴的,像是匆忙中胡乱套上的。他打了个哈欠,毫不掩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空洞地扫过殿下肃立的百官。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文官以御史大夫哈麻为首,武将以枢密院知院搠思监为首,两列人马像两条对峙的河流,泾渭分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陛下,”哈麻出列,四十来岁,面白微须,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实际年龄。他眼神精明,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声音尖利,在大殿中回荡,“臣有本奏。平贼大元帅扩廓帖木儿,拥兵十五万,坐镇江淮,屡请粮饷,却剿贼不力。去岁刘承业败走,本可乘胜追击,一举荡平江淮。然扩廓按兵不动,坐视朱元璋、张士诚坐大。今春,朱元璋称王,张士诚立伪帝,江淮已非朝廷所有。扩廓养寇自重,其心可诛!请陛下下旨,削其兵权,锁拿进京,以正国法!”

话音一落,殿中哗然,像一锅冷水泼进了热油。扩廓是名将汝阳王察罕帖木儿的侄子,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手下十几万精兵猛将。哈麻这是要动军方根本了。

“哈麻大人此言差矣!”搠思监出列,大步跨出,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他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扩廓元帅在江淮,与贼军血战数十场,斩首数万,保全江北,功勋卓着!刘承业败走,是因其狡诈,非战之罪。朱元璋、张士诚坐大,是因朝廷粮饷不继,援军不到,岂能怪罪扩廓元帅?哈麻大人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搠思监大人,”哈麻冷笑,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扩廓拥兵十五万,月耗粮三十万石,银五十万两。朝廷竭尽全力供应,他却屡战无功。去岁十月,庐江之战,他以五万对两万,竟让刘承业突围逃走。今年三月,坐视朱元璋称王。这不是养寇自重,是什么?依我看,扩廓早已与红巾贼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你血口喷人!”搠思监怒道,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扩廓元帅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哈麻,你不过是想扳倒扩廓,安插自己人,掌控军权,好行篡逆之事!”

“你——”

“够了!”元顺帝不耐烦地摆手,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擦了擦,“吵什么吵?朕头疼。扩廓的事……你们看着办吧。朕累了,退朝。”

说罢,起身要走,动作懒散,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哈麻急道,声音提高了八度:“陛下!扩廓之事,关系国本,不可不决啊!”

元顺帝回头,脚步顿住,懒洋洋道:“那你说怎么办?”

“臣请陛下下旨,召扩廓回京述职。”哈麻躬身,一字一顿,“若他肯来,说明心中无鬼。若不肯来,便是心中有鬼,可命人锁拿。”

“那就这么办吧。”元顺帝挥挥手,像打发一只烦人的苍蝇,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渐渐远去。

留下一殿面面相觑的官员。

哈麻与搠思监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寒光,像两把刀在空中碰撞。

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退朝后,哈麻回到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