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三年,正月十五,元宵,蕲州城。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江面宽阔,水流平缓。虽是正月,但江南的冬天来得晚,去得也早。江岸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芽苞,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动,像婴儿蜷缩的手指。蕲州城临江而建,城墙不高,但厚重敦实,墙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那是去年徐寿辉的红巾军与元军反复争夺留下的印记,一道道黑色的疤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此刻,城南码头上,停泊着数十条大小船只。其中最大的一条是四百料的漕船,桅杆折断,船身多处破损,用木板草草修补,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船头站着一个人,拄着拐杖,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在江风中飘荡。

正是刘承业。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几分深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外罩半旧羊皮袄,这是他在庐江突围时穿的,如今已破旧不堪,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但他舍不得扔——这是他作为“淮西大帅”最后的体面。

身后站着五千残兵,个个面黄肌瘦,衣甲破烂,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饿鬼。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狼一样的凶光,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城池。这是跟他从庐江杀出来的老兄弟,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也是他最后的资本。

“大帅,徐寿辉的人来了。”陈瘸子低声道。他左臂的断处已愈合,用布带扎着空袖管,独眼中满是警惕,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刘承业抬头。只见码头上走来一队人马,约百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白面微须,头戴方巾,身穿蓝色直裰,外罩鹤氅,颇有几分儒雅气度。身后跟着一队士兵,衣甲鲜明,旗帜上绣着“天完”二字——徐寿辉去年在蕲水称帝,国号“天完”,取“压倒大元”之意。

“在下倪文俊,天完国丞相,奉吾皇之命,特来迎接刘将军。”文士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倪文俊。

刘承业心中一动。此人是徐寿辉的谋主,颇有才干,历史上徐寿辉能席卷湖广,此人功不可没。但此人也是野心家,后来与徐寿辉部将陈友谅争权,导致天完内乱。不过那是后话了。眼下,他是徐寿辉的代表,是决定他刘承业命运的人。

“刘承业参见倪丞相。”刘承业在轮椅上微微躬身——他腿残,无法全礼,“败军之将,不敢劳丞相亲迎。”

“将军过谦了。”倪文俊微笑,目光扫过刘承业身后的残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将军以五千残兵,突破元军重围,转战千里,抵达蕲州,实乃当世名将。吾皇闻将军来投,喜不自胜,特命在下好生接待。请将军入城,吾皇已在宫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话说得漂亮,像抹了蜜的刀子。但刘承业听出了弦外之音:徐寿辉知道他来了,也“喜不自胜”,但要“好生接待”——也就是说,要看看他刘承业,是龙是虫,值不值得收留。

“谢陛下隆恩,谢丞相厚意。”刘承业拱手,“只是,麾下将士,一路劳顿,饥寒交迫,不知……”

“将军放心,在下已命人准备营房、饭食、衣物,将士们可先休整。”倪文俊道,语气殷勤,“将军随我入宫即可。”

刘承业点头,对陈瘸子低声道:“带弟兄们去营地,警醒些,但莫生事。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