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业强作精神挺直了腰,又整了整衣冠,推着轮椅,缓缓驶向前厅。

走廊里烛火通明,亲兵肃立,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不安,像一群嗅到危险气息的猎犬,耳朵竖起,随时准备逃跑。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将那些紧绷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前厅已聚了数十人,文官在东,武将在西,泾渭分明,窃窃私语。见他进来,顿时安静,所有人都望向他,目光复杂——有期待,有怀疑,有恐惧,也有幸灾乐祸。

刘承业在主位停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文官以周汝昌为首,个个面带忧色,但眼神深处藏着算计,像一群在废墟上盘旋的乌鸦,等着啄食尸体。武将以张焕为首,神色凝重,但不少人在交换眼色,眉来眼去之间,不知在传递什么消息。陈瘸子包扎了伤口,也坐在武将列中,独眼低垂,盯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断臂,不知在想什么。

“诸公深夜至此,有何要事?”刘承业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周汝昌出列。他四十来岁,白面微须,是王朴的得意门生,现任吏部侍郎。他拱手,语气恭敬,但透着质问,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匕首,缓缓抵上咽喉:

“大元帅,凤阳急报,陛下遇刺,皇后崩逝,行宫被围,此乃惊天大变。下官等忧心如焚,敢问大元帅——此事当真?若当真,朝廷作何打算?若陛下有恙,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当立何人?若陛下无恙,为何行宫被围,消息隔绝?请大元帅明示,以安朝野之心!”

一连串问题,刀刀见血。

厅中众人屏息,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等待着回答。

刘承业沉默了片刻。那片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周侍郎所问,亦是本帅所忧。”他缓缓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厅中每一个角落,“凤阳急报,本帅已收到。陛下遇刺是真,皇后崩逝是真,行宫被张士德部接管,也是真。”

厅中哗然。

虽然早有传言,但得到证实,依然如晴天霹雳。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几个文官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了下来。

“然——”刘承业提高声音,像一柄重锤砸下,压住了所有的嘈杂,“刺客身份未明,张士德是奉诚王之命‘护驾’,还是另有图谋,尚未可知。陛下是否‘受惊静养’,还是已被软禁,亦需查证。在此真相大白之前,妄议立储,是为不忠;擅动刀兵,是为不智。”

周汝昌紧逼一步,不肯退让:“那大元帅之意,是坐视不理,任由张士诚挟持陛下,掌控朝纲?”

“非也。”刘承业目光如电,直视周汝昌的眼睛,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本帅已命周小七的站铺彻查凤阳之事,三日内必有结果。同时,已派人联络张士诚,问其用意。若这个所谓吴王真是护驾,自会给出解释。若是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像刀锋划过冰面:“本帅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自有清君侧、诛国贼之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既给了文官一个交代,又稳住了武将——刘承业还是“忠臣”,还在“调查”,还要“清君侧”。至于调查到何时,清君侧清的是谁,那就他说了算了。

周汝昌不甘,还要再问。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大元帅,末将有本奏。”张焕忽然出列,截住了他的话头。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