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用红绳量自己的手腕

我把笔放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没有落下去。

“先别写。”王珍珍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做家务留下的薄茧。那只手没有把笔抽走,只是压在我的手背上,让我先停一停。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从第一轮倒计时归零,到现在,正好七十二小时。加上前面的时间,二百四十小时整。

墙上的钟走过一格。

我看向楼册中央的姓名印。

那道印记还没有闭合,红绳也缠在马小玲三个字上,像一条细细的血线。它们都在等我。

等我把自己写进去。

“我想先出去走走。”我说。

陈启明抬起头:“去哪?”

“每一层。”

“现在?”

“现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又看了看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把录音机收进外套口袋。

况天佑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我陪你。”

“不用。”

他没动。

我抱起那只布偶,走到门口:“你可以跟着,但别替我说话。”

“好。”

王珍珍把桌上的空白楼册合起来,交给沈月棠保管。她拿起一串钥匙,钥匙环很旧,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我陪你。”她说。

我们从一楼开始。

嘉嘉大厦还是原来的样子。大厅的灯坏了一盏,物业公告栏上贴着水费通知,楼梯边摆着几盆快要枯掉的绿萝。

一楼住着卖鱼的周叔、修表的李伯,还有两个总在门口晒衣服的老人。

我挨家敲门。

周叔打开门时,手里还拿着菜刀。

“林念?”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早找周叔干什么?”

“我以前住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指向楼上:“不是住珍珍家吗?”

“我自己的房间呢?”

周叔挠了挠头:“你不是一直住在……唉,具体哪一间我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谎。

楼册上关于我的名字正在淡掉,现实里留下的东西也开始松动。人还记得我,记得我吃饭挑青菜,记得我摔坏过花瓶,却记不清我曾经在哪一张床上睡过。

这就是空白。

不是彻底消失。

是所有人都还知道你存在,却没有谁能说清你应该存在在哪里。

我们去了二楼。

李伯刚开门,就先问:“是不是水管又漏了?”

“不是。”王珍珍笑了一下,“我们看看楼里的旧登记。”

李伯让开门。

他家墙角堆着一箱旧报纸,柜顶还放着嘉嘉大厦最早的住户名单。王珍珍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我凑过去看。

名单上有周叔,有李伯,有已经搬走的住户。

我的名字在那一页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凹痕。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

纸张很薄,凹痕却扎手。

“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住过?”李伯问。

“住过。”

“那就住过。”他点点头,“反正你现在也在这里。”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却站了好一会儿。

三楼、四楼、五楼,我们一户户敲门。

有人记得我第一次学会系鞋带,有人记得我把洗衣粉倒进了鱼缸,还有人记得我发烧时把整栋楼的灯都按亮了。

没人记得我从哪一天开始住进来。

也没人能说出,我的名字最早是谁写上去的。

六楼的住户正在搬家,纸箱堆满走廊。那个年轻女人见到我,先是惊讶,随后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去年中秋,嘉嘉大厦的人站在天台吃月饼。

我被王珍珍抱在怀里,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一块缺了角的月饼。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林念,九岁,暂住嘉嘉大厦。”

“暂住。”我念出来。

女人说:“这是珍珍写的吧?她怕以后忘记。”

我问:“你们一直觉得我只是暂住?”

“孩子嘛,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被家里人接走。”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把照片还给她。

走到楼梯口时,我问王珍珍:“你也觉得我会被人接走吗?”

“以前觉得。”

“后来呢?”

“后来你把我家厨房的盐全部倒进了汤里。”

我看着她。

她认真想了想:“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短时间内不会走。”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胸口却有点堵。

七楼的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我们经过旧电梯口时,我停了下来。

那部电梯早就停用,铁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中间被人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

我从那道口往里看。

电梯井里没有灯,只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这里曾经存放过容器名单。

那些名字被分成不同的栏,有人是容器,有人是记账人,有人是牺牲者。名单上的人没有年龄,没有住址,也没有喜欢吃什么,只标着能承受多少、能装下什么、什么时候可以交出去。

小主,

我以前来过这里。

我记得一截绳子,记得墙上的白线,记得有人说过“空白最方便”。

可那个人是谁,我想不起来。

“要进去吗?”况天佑问。

“进去。”

封条被沈月棠后来重新贴过,但门锁已经坏了。况天佑伸手推开铁门,里面积着一层灰。

王珍珍走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