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笔放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没有落下去。
“先别写。”王珍珍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做家务留下的薄茧。那只手没有把笔抽走,只是压在我的手背上,让我先停一停。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从第一轮倒计时归零,到现在,正好七十二小时。加上前面的时间,二百四十小时整。
墙上的钟走过一格。
我看向楼册中央的姓名印。
那道印记还没有闭合,红绳也缠在马小玲三个字上,像一条细细的血线。它们都在等我。
等我把自己写进去。
“我想先出去走走。”我说。
陈启明抬起头:“去哪?”
“每一层。”
“现在?”
“现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又看了看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把录音机收进外套口袋。
况天佑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我陪你。”
“不用。”
他没动。
我抱起那只布偶,走到门口:“你可以跟着,但别替我说话。”
“好。”
王珍珍把桌上的空白楼册合起来,交给沈月棠保管。她拿起一串钥匙,钥匙环很旧,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我陪你。”她说。
我们从一楼开始。
嘉嘉大厦还是原来的样子。大厅的灯坏了一盏,物业公告栏上贴着水费通知,楼梯边摆着几盆快要枯掉的绿萝。
一楼住着卖鱼的周叔、修表的李伯,还有两个总在门口晒衣服的老人。
我挨家敲门。
周叔打开门时,手里还拿着菜刀。
“林念?”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早找周叔干什么?”
“我以前住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指向楼上:“不是住珍珍家吗?”
“我自己的房间呢?”
周叔挠了挠头:“你不是一直住在……唉,具体哪一间我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谎。
楼册上关于我的名字正在淡掉,现实里留下的东西也开始松动。人还记得我,记得我吃饭挑青菜,记得我摔坏过花瓶,却记不清我曾经在哪一张床上睡过。
这就是空白。
不是彻底消失。
是所有人都还知道你存在,却没有谁能说清你应该存在在哪里。
我们去了二楼。
李伯刚开门,就先问:“是不是水管又漏了?”
“不是。”王珍珍笑了一下,“我们看看楼里的旧登记。”
李伯让开门。
他家墙角堆着一箱旧报纸,柜顶还放着嘉嘉大厦最早的住户名单。王珍珍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我凑过去看。
名单上有周叔,有李伯,有已经搬走的住户。
我的名字在那一页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凹痕。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
纸张很薄,凹痕却扎手。
“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住过?”李伯问。
“住过。”
“那就住过。”他点点头,“反正你现在也在这里。”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却站了好一会儿。
三楼、四楼、五楼,我们一户户敲门。
有人记得我第一次学会系鞋带,有人记得我把洗衣粉倒进了鱼缸,还有人记得我发烧时把整栋楼的灯都按亮了。
没人记得我从哪一天开始住进来。
也没人能说出,我的名字最早是谁写上去的。
六楼的住户正在搬家,纸箱堆满走廊。那个年轻女人见到我,先是惊讶,随后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去年中秋,嘉嘉大厦的人站在天台吃月饼。
我被王珍珍抱在怀里,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一块缺了角的月饼。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林念,九岁,暂住嘉嘉大厦。”
“暂住。”我念出来。
女人说:“这是珍珍写的吧?她怕以后忘记。”
我问:“你们一直觉得我只是暂住?”
“孩子嘛,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被家里人接走。”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把照片还给她。
走到楼梯口时,我问王珍珍:“你也觉得我会被人接走吗?”
“以前觉得。”
“后来呢?”
“后来你把我家厨房的盐全部倒进了汤里。”
我看着她。
她认真想了想:“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短时间内不会走。”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胸口却有点堵。
七楼的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我们经过旧电梯口时,我停了下来。
那部电梯早就停用,铁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中间被人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
我从那道口往里看。
电梯井里没有灯,只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这里曾经存放过容器名单。
那些名字被分成不同的栏,有人是容器,有人是记账人,有人是牺牲者。名单上的人没有年龄,没有住址,也没有喜欢吃什么,只标着能承受多少、能装下什么、什么时候可以交出去。
小主,
我以前来过这里。
我记得一截绳子,记得墙上的白线,记得有人说过“空白最方便”。
可那个人是谁,我想不起来。
“要进去吗?”况天佑问。
“进去。”
封条被沈月棠后来重新贴过,但门锁已经坏了。况天佑伸手推开铁门,里面积着一层灰。
王珍珍走在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