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臣光曰①：从衡②之说虽反复百端，然大要合从者，六国之利也。昔先王建万国，亲诸侯，使之朝聘③以相交，飨宴④以相乐，会盟⑤以相结者，无他，欲其同心戮力⑥以保国家也。向使⑦六国能以信义相亲，则秦虽强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晋者，齐、楚之籓蔽⑧；齐、楚者，三晋之根柢⑨；形势相资，表里相依。故以三晋而攻齐、楚，自绝其根柢也；以齐、楚而攻三晋，自撤其籓蔽也。安有撤其籓蔽以媚盗⑩，曰“盗将爱我而不攻”，岂不悖?哉！

【注解】

① 臣光曰：作者司马光（以史臣身份）评论道。

② 从衡：即“纵横”。“从”同“纵”，指“合纵”之术（六国联合抗秦）；“衡”同“横”，指“连横”之术（各国与秦交好，攻击他国）。

③ 朝聘：诸侯定期朝见天子或诸侯间相互聘问。

④ 飨（xiǎng）宴：设宴款待。

⑤ 会盟：诸侯间集会盟誓。

⑥ 戮（lù）力：合力，协力。

⑦ 向使：假使，如果。

⑧ 籓蔽：即“藩蔽”，藩篱和屏障，指外围屏障。

⑨ 根柢（dǐ）：草木的根，比喻根基、基础。

⑩ 媚盗：讨好盗贼。

? 悖（bèi）：荒谬，不合理。

【译文】

臣司马光评论说：纵横家的说法虽然反复变化，但其根本要旨，在于合纵是六国的利益所在。从前先王建立众多诸侯国，亲近各诸侯，让他们通过朝见聘问相互交往，通过宴会款待共同欢乐，通过会盟缔结誓约，没有别的原因，是想让他们同心协力来保卫国家。假使六国能够用信义互相亲近，那么秦国虽然强暴，又怎么能灭亡他们呢？三晋（韩、赵、魏），是齐国和楚国的屏障；齐国和楚国，是三晋的根基。形势上互相资助，内外互相依靠。所以，用三晋去攻打齐、楚，是自己断绝自己的根基；用齐、楚去攻打三晋，是自己拆掉自己的屏障。哪有拆掉自己的屏障去讨好盗贼，却说“盗贼将会爱护我而不攻击我”的道理，这难道不荒谬吗？

【原文】

王①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②，功过五帝③，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④，自称曰“朕”⑤。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⑥。制曰：“死而以行为谥⑦，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⑧。自今以来，除⑨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注解】

① 王：指秦王嬴政，即后来的秦始皇。

② 三皇：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一般指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

③ 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一般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④ 命为“制”，令为“诏”：皇帝的命令，下布公文称“制”，口头或文书命令称“诏”。

⑤ 朕（zhèn）：第一人称代词“我”，自秦始皇起成为皇帝专用的自称。

⑥ 太上皇：皇帝父亲的尊号。

⑦ 谥（shì）：古代在帝王、贵族、大臣等死后，根据其生平行为给予的称号。

⑧ 无谓：没有意义，无稽之谈。

⑨ 除：废除。

【译文】

秦王刚刚统一天下，自认为德行兼有三皇，功业超过五帝，于是更改名号为“皇帝”，皇帝的命令，下行的公文称为“制”，口头或文书命令称为“诏”，自称为“朕”。追尊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颁布制书说：“人死后根据其生前行为评定谥号，这是儿子评议父亲、臣子评议君主，毫无意义。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我是始皇帝，后世用数字计算，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传承下去。”

【原文】

初，齐威、宣①之时，邹衍②论着终始五德之运③；及始皇并天下，齐人奏④之。始皇采用其说，以为周得火德⑤，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⑥。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⑦；衣服、旌旄⑧、节旗⑨皆尚⑩黑，数以六为纪?。

【注解】

① 齐威、宣：指战国时期齐国的威王和宣王。

② 邹衍（zōu yǎn）：战国末期齐国人，阴阳家代表人物，提出“五德终始说”。

③ 终始五德之运：指金、木、水、火、土五种德性（五德）循环往复、相生相克、主宰王朝更替的学说（运）。

④ 奏：进献，上报。

⑤ 火德：按照邹衍的理论，周朝属“火德”。

⑥ 从所不胜，为水德：依据（五行中）能克制（前朝德性）的原则，秦朝应为“水德”（因水克火）。

⑦ 十月朔：十月初一。秦以十月为岁首（一年的开始）。

⑧ 旌旄（jīng máo）：旗帜，泛指用牦牛尾或鸟羽装饰的旗。

⑨ 节旗：符节和旗帜，代表使臣或权力的凭证与标志。

⑩ 尚：尊崇，崇尚。

? 纪：标准，法度。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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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齐威王、齐宣王的时候，邹衍论述并着述了关于五德循环、终而复始的学说；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齐人就把这个学说进献给他。秦始皇采纳了这种说法，认为周朝得到的是火德，秦朝取代周朝，根据（五行中）能克制（前朝）的原理，应是水德。于是开始更改年历，朝会庆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旌旗、符节和旗帜都崇尚黑色，把“六”这个数字作为各种制度的尺度。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