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瑨抱拳一拱,神色冷硬。既然横竖都要开罪,他索性不再虚与委蛇,语气淡漠得近乎疏离。
“雷千户不妨先看看这个,再做决断也不迟。”
苏慕莞尔一笑,随手将一份卷宗抛过去。那是他在东厂档房翻出的旧档,直指雷瑨克扣军粮、强占军田之事。这类勾当在明中后期早已司空见惯,几乎每个卫所皆如此行事。
雷瑨接过来,一页页翻看。脸色随之渐变,每翻一页,眉宇便拧紧一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雷千户且细思量:是舍友保命,还是舍己成仁?想来你心中自有分寸。本督既已亲至,断不会空手而返。”
见他面色灰败,苏慕语气依旧从容,话意却锋利如刃:要么你带兵跟我走,要么我当场把你押回东厂充数,选吧。
雷瑨浑身气势顷刻垮塌大半。他懂苏慕的意思,更清楚自己处境,单是卷宗里那些事,就足够让他走上刑场走一遭。
“督主饶命!下官愿听督主差遣,但凭吩咐!”
他彻底低头。生死当前,孰轻孰重,他拎得比谁都清。
“雷千户果然通透。放心,往后若有难处,尽可赴京寻我。别的不敢夸口,保你性命无虞,总还做得到。”
见他服软,苏慕也不穷追猛打,顺势递出一句承诺。
“多谢督主!”
雷瑨立刻躬身应承。横竖已陷泥潭,有苏慕这句托底的话,至少性命无忧,堂堂东厂督主,还不至于哄骗一个小小千户。
……
都城,韩府。
东林党众官员再度齐聚韩府。与往日谈笑风生不同,今日厅内鸦雀无声,人人面色凝重。他们失算了:原以为只要拦住锦衣卫入城,骆思恭等人便束手无策;谁料对方早备好圣旨,等江南密报传至,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眼下局势如何?”
韩爌长叹一声。这一役,东林党元气大伤,各地锦衣卫卫所重启运转,意味着他们在地方上的手脚将处处受限,行事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授人以柄。
“扬州府、南京、杭州府等重镇卫所,均已换上新任千户。这些人正在大力肃清旧人,仅少数偏远小府尚未波及。”
高攀龙摇头苦笑。损失之重,远超预估:他们多年经营的锦衣卫势力,多集中于南直隶与江南富庶之地,如今几乎被连根拔起。当初为收买各卫所千户耗费的巨量银钱与人脉,尽数打了水漂。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卫所重掌权柄,等于掐断了他们走私的咽喉,尤其东北方向这条线,再难畅通无阻。
“韩公,此辱不可忍,必须扳回一局!否则外人只当我东林党已失锐气。”
一名身着七品官袍的官员起身直言。
“李兄所言极是。若不反击,底下人心必散。”
赵南星颔首附和,目光坦然。这位七品官员,正是监察御史,能坐在此席,自有其分量,他从不因品级高低而另眼相待。
“不知李兄有何良策?”
李果明起身开口:“锦衣卫那套手段,各位心里都清楚。这一回他们离京办事,那些爪牙绝不会安分守己。我这就上本参劾,只要把后续查办权攥在手里,案子怎么收场,就由我们定调,就算没法把所有锦衣卫尽数召回都城,至少也能让他们颜面扫地、灰溜溜滚回去。”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默许。这招确实可行:朝中六成官员与他们站在一边,争下调查权,并非难事。
“好,就依李兄之策行事。”
高攀龙含笑应声,其余人亦无异议。
……
天刚蒙蒙亮,洪泽湖畔。
三艘庞然大物般的商船静静泊在浅滩边,一队队甲士正列队登船,步履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