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夫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针的提问,让刚刚经历亡命追逐、尚未平复的船舱气氛骤然冻结。
陈箭握着怀中半块玉佩和“破障”短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强压下因伤势和紧张而加速的心跳,迎向老船夫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暗藏精光的眼睛,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七哥临死前,只托人送来这半块玉佩,言明凭此物寻香港林掌柜。老丈何出此问?”
他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明玉佩是唯一信物,封死了对方继续试探的可能。
老船夫盯着陈箭看了几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缓缓低下头,继续敲打修补着船板,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船舱里只剩下榔头敲击木头的“咚咚”声,以及船底江水涌入又被临时堵住的汩汩声。
“随口一问,陈爷莫怪。”良久,老船夫才闷声回了一句,再无下文。
但这短暂的交流,已在陈箭心中敲响了最急促的警钟。这个老船夫,绝不仅仅是七哥安排的普通接应人。他要么知道更多内情,要么……就是另有所图。七哥这条线,果然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和危险。
铁牛虽然没完全听懂两人言语间的机锋,但也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挪动身体,更加靠近陈箭,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藏枪的位置,眼神警惕地瞟着老船夫的背影。
小小的渔船在压抑的沉默中,挣扎着驶出了珠江口。咸腥的海风取代了江水的土腥气,视野骤然开阔,墨蓝色的海面在晨曦微光下起伏,远方水天相接处,一片模糊的陆地和山峦轮廓渐渐清晰——香港,到了。
然而,靠近香港水域,并不意味着安全。大大小小的船只开始增多,挂着各色旗帜的货轮、喷着黑烟的拖船、以及密密麻麻的疍家渔船,交织成一幅繁忙而混乱的图景。老船夫熟练地驾驶着小船,在船只的缝隙中穿行,避开了几处可能有水警盘查的码头,朝着港岛西侧一片看起来更为杂乱、停靠着无数小艇和舢板的避风塘驶去。
“只能送你们到这里。”老船夫在一片漂浮着垃圾、气味难闻的水域停下船,用橹指向岸边一片依山而建、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棚屋区,“从那里上去,走到大路,想办法去上环。‘和盛记’不难找。”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查得严,生面孔容易惹眼,你们自己小心。”
他不再提之前的话题,也没有索要更多报酬,仿佛完成了任务,便与二人再无瓜葛。
陈箭和铁牛道了声谢,互相搀扶着,踏上一条摇摇晃晃、连接着渔船和岸边的简易木板。脚踏上香港土地的那一刻,陈箭因虚弱和伤痛晃了一下,铁牛连忙用力扶住。
回头望去,那老船夫已调转船头,驾着他那艘破旧的小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避风塘密密麻麻的船影之中,消失不见。
踏上香港的土地,一股与广州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咸腥、煤烟、香料、人畜粪便以及某种繁华与破败交织的复杂味道。狭窄陡峭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破旧唐楼和临时搭建的棚屋,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般飘扬。穿着短褂苦力、西服洋人、旗袍女子、印度巡捕的各色人等穿梭不息,粤语、英语、潮汕话、上海话嘈杂一片,光怪陆离,让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