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发票上那个邻省县城的名字叫柳坪县,距离老鸦岭约一百公里,在西南方向的省道沿线。陈锋第二天一早出发,没有开那辆旧皮卡,换了分局一辆本地牌照的白色轿车。方圆没有同行,留在局里继续追踪刘建名下车辆的其他通行记录。
柳坪县比他预想的更小,县城只有一条主干道贯穿南北,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旧楼,底层开着五金店、小饭馆和两三家加油站。发票上那家加油站的名字叫城南加油站,在主干道南端出口附近,位置靠近通往老鸦岭方向的岔路口。
他把车停在加油站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透过前窗观察了一会。加油站规模不大,四台加油机,一个小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一名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给一辆白色小货车加油,动作不紧不慢。陈锋下了车,穿过马路走进便利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手机,见他进来放下手机抬头问加几号油。
来查一辆车。他亮出证件,三天前下午有一辆深色越野车在这里加过油,现金支付。想调一下当时的监控。
女人看了他的证件,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一台旧电脑前,打开一个文件夹:三天前的录像还在,内存卡还没覆盖。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显示出一段画面,时间轴停在发票上的时间附近。她把画面回放了约两分钟,然后停下。
画面显示一辆深色越野车停在加油机旁,驾驶座下来一个人——刘建本人。他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较低。他加油时没有进店,只在外面的自助刷卡机上操作了一下,然后回到车里。但画面还有一个细节:刘建下车时,副驾驶座的门没有打开,但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大约二三指宽,因为角度关系从监控看不清楚副驾上有没有人。加油完成后他上车离开,窗缝始终没有完全关闭过。
副驾驶那侧的车窗,陈锋指着画面,能放更大一点看看吗?
女人把画面局部放大。分辨率不够高,不能看清内部,但能看到窗缝边缘有一小段浅色物体的边角——可能是衣服的袖口或某种织物的一角。拍摄角度限制了能辨认的范围,但仍然可以确认副驾驶一侧有人。加油过程中副驾上的人始终没有下车,也没有摇下车窗完整露脸。
陈锋掏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画面,然后问: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那辆车的情况?比如副驾驶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女人想了一会儿:那天下午不算忙,我记得那辆车。司机加完油刷卡的时候没有熄火,我扫了一眼副驾驶那边,车窗开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好像是有人靠着窗。但我没有仔细看,就瞟了一眼。
靠窗的人有没有动静?
没有,就是靠在那边,没有动。我以为是睡着了。
陈锋向她道了谢,走出便利店时阳光已经升高了些。他站在加油站的遮阳棚下面想了一会儿:张磊如果在车里,他的位置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但人没有移动。刘建在加完油后直接驶向老鸦岭方向——从柳坪县到老鸦岭的距离大致对应了票据之间的行程时间。如果副驾上的人需要上厕所或吃东西,路边应该有超市之类的地方可以停下。但那张超市小票是刘建自己买的瓶装水和饼干,没有多出一份的痕迹。
他上车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在车里把手机相册里那张路牌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路牌上字对应的可能是双河镇方向,而加油站的监控画面提供了副驾驶确实有人的佐证。结合老鸦岭采石场工棚里的防水袋和里面的旧手机,这个链条正在逐渐收拢。
他在返回的路上接了个电话,是方圆打来的。她说旧手机里那条朋友圈动态的发布时间和长途车票的对应关系已经确认——动态发布的时间比车票发车时间晚了约四十分钟,基站定位显示发出时不在长途车站,而是在前往车站途中经过的一个基站覆盖范围内,并未到达车站附近。换句话说,张磊发布那条动态时还没有坐上车,可能还在前往车站的路上。而收款账户的转账完成时间在动态发布之前若干小时,已确认是同一日期下午完成的。
陈锋听完后安静了一会:也就是说他发那条动态的时候,长途车的发车时间已经过了。他没能准时上车。如果是他自己错过了车,他应该会想办法改签。但之后没有任何相关记录——他没有去退票、没有买下一班车、没有联系任何人请求改签。车票是有效的但人没有上车。
方圆说,他从出发开始就偏离了计划。但那条动态的语气和他的习惯用法一致,说明发消息的是他本人,不是别人代发的。只是那个时候他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不了车了。
通话持续到车辆抵达一个岔路口。陈锋把车速放慢,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路况,然后继续向前行驶。路面平坦,两侧是冬季光秃的槐树,树冠在车身经过时形成一道短暂覆盖车顶的阴影,然后又随着车辆前进消失在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