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丈深海,黑水沉冥。
浓稠如墨的海水凝滞不动,覆压在整片地底矿脉之上。阴寒水汽浸透皮肉,贴着骨缝丝丝钻凉,经年不散。四野幽暗无光,岩层沉冷,泥沙静伏,整片水域万古死寂,听不到半点生灵响动。
岩层震颤连绵不止,细碎砂石顺着岩壁缝隙簌簌脱落,浮沉在黑水之间,随暗流轻轻打转。
玄砂巨鳌庞大如山的身躯横亘矿脉正中,漆黑甲胄暗沉如铁,一片片鳞甲交错紧扣,表层布满千万年水流冲刷磨砺的细碎纹路。方才眼侧软鳞被剑丝刺破的伤口,溢出的淡淡血雾尚未散开,便被周遭轮转飞舞的砂刃绞碎干净,融入漆黑海水里,寻不到半点痕迹。
巨兽头颅微微低垂,一双幽绿瞳仁亮得刺骨,牢牢锁死岩壁死角处那道青衫人影。
暴怒的妖力无声翻涌开来,整片空域的水流骤然一沉。
漫天悬浮的细碎玄砂尽数震颤,紧跟着飞速旋绕堆叠,层层密密交织铺开。亿万砂屑锋利如刃,往复轮转,切割不休,再度凝成密闭囚笼,将方圆百丈水域死死封裹。
砂刃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密密麻麻铺满所有空隙,上下四方,再无半分躲闪余地。
柴行歌背脊紧紧贴在冰冷坚硬的玄武岩壁上。
后背岩层粗糙刺骨,寒意顺着皮肉直钻脏腑。左臂肩骨被先前砂矛扫中的伤口阵阵撕扯,皮肉翻卷,筋骨发麻,深海冷水浸泡创口,一波波钝痛连绵不绝往四肢百骸蔓延。
几口淤血呕出之后,胸口闷堵稍稍松缓,可内里震伤的脏腑依旧滞涩酸胀,经脉多处破损,真元流转滞缓了大半。
他五指紧握龙纹剑,剑身沉青古朴,静静蛰伏在掌心,无半点灵光外泄。
丹田气海微微空乏,半数精纯真元尽数耗于先前那记透甲剑丝,此刻内里灵力起伏微弱,再难催发出先前那般精微凌厉的一剑。
腰间青白造化葫芦灵韵暗涌,一只只中品玄光剑符接连不断掠出葫口。
符箓甫一入水,即刻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细碎青芒。点点剑光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铺开,密密麻麻朝着巨鳌庞大躯体劈斩而去。
青光细碎如雨,落满巨兽周身。
叮叮当当的细微脆响隐没在黑水震荡之中。
无数剑光撞在漆黑厚重的鳌甲之上,只迸出星星点点的火星,连浅浅白痕都难以留下。绝大部分力道被表层厚重妖元和坚硬鳞甲尽数卸去消融,根本触及不到妖躯本体。
仅有零星几缕极细的剑光,侥幸落进甲片交错的缝隙、四肢关节的软处,堪堪擦过皮肉,造不成半分实质伤害。
巨鳌庞大身躯微微一晃,周身荡开一圈无形妖劲。
但凡靠近躯体丈许之内的所有青色剑光,尽数被妖力震碎吹散,化作点点灵屑消融在黑水之中。
它全然无视周遭连绵不断的符光袭扰。
在这盘踞深海千万载的霸主眼中,这般连绵细碎的攻势,不过是猎物濒死之际徒劳的挣扎,可笑又微弱。
巨兽四肢稳稳踏在海底岩层之上,每一步挪动,都震得脚下岩体开裂细纹,沉厚水压层层堆叠翻涌。
漫天砂狱缓缓收缩,一寸一寸挤压着狭小的生存空域,绞杀的力道层层叠加,越来越烈。
体外仅存的一层护体灵光早已斑驳不堪,裂痕蛛网遍布,薄如蝉翼的护罩勉强悬于体表,在无尽砂刃的反复切割下,摇摇欲坠。
无数细碎砂刃穿透护罩缝隙,落在肉身之上,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创口。
冰冷海水混着细碎血珠,在体表缓缓漾开,转瞬便被流转的砂刃抹去。
痛楚层层叠叠积攒全身,皮肉发麻,筋骨酸胀,可柴行歌身形始终稳立原地,不曾有过半分晃动。
眼帘垂落,眸光沉凝平静。
他静静看着步步逼近的庞然妖躯,看着巨兽幽绿瞳仁里翻涌的暴戾杀意,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压到极轻极缓。
巨鳌头颅微微抬起,庞大鳌口缓缓张开。
没有震耳的妖吟,没有翻涌的浪涛,一团暗沉灰黑的雾气自它喉间缓缓喷涌而出。
雾气浓稠黏滞,入水不融,遇水不散,沉沉悬浮在黑水之间,缓缓向外铺展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流转的砂刃骤然凝滞,翻涌的暗流瞬间平息,周遭游离的灵气尽数被吞噬干净。
坚硬的玄武岩层被黑雾触碰的刹那,表层岩体迅速发黑酥软,细细石粉簌簌脱落,腐蚀之力阴毒至极。
丝丝缕缕的黑雾顺着砂狱缝隙渗透进来,朝着岩壁死角缓缓逼近。
阴冷腐蚀的气息隔着数丈距离,已然触及护体灵光。
原本斑驳脆弱的护罩瞬间黯淡下去,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稀薄,被诡异黑雾层层消磨。
柴行歌心神微凛,指尖飞快掐动印诀。
残余真元尽数收拢,体表护罩骤然收紧,凝贴皮肉表层,极致致密,死死隔绝黑雾侵蚀。
可那黑雾阴毒无孔不入,一丝丝一缕缕,顺着水流缝隙不断渗透,腐蚀之力绵绵不绝,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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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罩黯淡的速度越来越快,裂痕蔓延愈发迅速,不消片刻,便濒临彻底溃散。
砂狱锁域,黑雾蚀灵,水压压体,伤势缠身。
四方皆堵,进退无路。
整片百丈水域,彻底化作绝杀死地。
柴行歌左肩伤口微微抽动,酸胀麻木之感蔓延整条臂膀,指尖都隐隐泛起无力的僵意。
他微微抬手,将手中龙纹剑缓缓垂落身侧。
连绵不绝飞出的玄光剑符依旧不曾断绝,漫天青芒依旧层层叠叠袭扰巨鳌躯体,只是他眼底的神色已然悄然变换。
体表护罩彻底崩碎的前一瞬,柴行歌身形骤然一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