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崇祯十五年

第二天一早,老苗把三个工人叫到工地办公室,一人一碗热水,开始做笔录。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小本子,钢笔,问话不急不慢,时间、地点、先听见啥后听见啥,一条条记。

三个人,三个版本。

小四川说听见哭,几千人哭,还有水声。老魏说听见唱戏,咿咿呀呀,腔调老得很,不像收音机里的。开卷扬机的赵大个子说听见喊名,喊的谁没听清,反正一声一声,跟唤魂似的。

看见没。老苗把本子转给陆离,三个版本,对不上。典型的集体暗示,一人先说,后面人添油加醋。

是不一样。陆离把本子转回去,可有一样是一样的。

水声。三个人都提了水声。陆离说,赵大个子说喊名像隔着一层水,老魏说戏腔里裹着水响,小四川说哭声从脚底板上来。苗警官,这坑底,是不是渗水?

老苗没接话。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最怕的就是这种对不上的供词里有一条对上的。对上的那条,往往就是案眼。

渗水是常事。他合上本子,开封地下水位高。

上午,文管所的郑老师来了。

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旧中山装,眼镜腿拿胶布缠着。他是被工地请来断代的,一下基坑就挪不动步了,蹲在坑底那截老街上,拿手轻轻摸那些青砖,跟摸小孩的脸似的。

明砖。崇祯前后的。他站起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你们这一挖,把一段中山路挖出来了。明朝开封府的中山路。

周大勇在旁边搓手:郑老师,那这工期……

工期工期,你就知道工期。郑老师瞪他,这底下是六层城!战国的大梁,唐的汴州,宋的东京,一层摞一层,全世界独一份!

那您说咋办?

回填。郑老师说得斩钉截铁,抢救性发掘,我们现在没人没钱没条件。仓促挖开,风一吹,太阳一晒,这些砖木结构全酥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填,做记录,留待将来。

陆离在旁边插了一句:郑老师,崇祯十五年,开封府是不是发过一场大水?

郑老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书上看的。

崇祯十五年,九月。郑老师的声音低下来,黄河决口,水灌开封。城里三十七万人,水退了,剩下不足十万。

工棚里静了。

尸首呢?陆离问。

埋的埋,烧的烧,更多的是埋不及烧不及的。郑老师指着脚下的基坑,水带着泥,泥埋了城,城埋了人。这一层淤土三米厚,三百年,没人动过。

陆离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那条线连上了。崇祯十五年的砖,淤了三百年,一朝挖开见天。老辈人讲,冤死的、淹死的、没人收尸的,气不散,聚在原地。你把它捂在土里三百年,它睡它的;你一朝挖开,探照灯照着,机器轰着,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