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话缺口

千寻坊 洞玄日月 2503 字 1个月前

“半夜到天明。”老嬷嬷道,“本来还要掌嘴,后来掌事怕脸上留印叫人看见,才改成罚跪。雪下得大,地上结了硬冰,跪一夜,膝上骨头都能生裂。”

她说到这里,抬眼瞧我膝上一眼道:“你昨晚那点,还算轻。”

我默默把腿往里收了收。突然觉得自己昨夜那份苦,放在前辈经验包里,也就算个入门款。

老嬷嬷把手伸进袖里捂了一会儿,声音更慢的:“那会儿宫里最怕人跪晕。晕了,倒下去,叫巡查瞧见,又是一桩不好看的案子。冯予芬那晚左腕还用绳子捆束过。”

我猛地抬头的:“捆束?”

“嗯。”老嬷嬷抬起自己的左手,往腕上一比,“不是绑死,就是勒一道,绳尾绑在后面柱子上。她身上冻得软了,力竭时也倒不下去,免得失仪。挨罚的人最怕这个。站也不让站,跪也跪不稳,腕骨被绳子磨了一夜,第二日放开时,皮都破了。”

我脑子里瞬间对上了那道旧伤。

怪不得冯予芬左腕内侧那道痕压得那样深。那不只是罚跪,是被硬生生拴在雪里,想倒都不成留下的。

孟秋娘眉心也皱了一下问道:“那晚之后,没人替她说话?”

老嬷嬷笑了一下,笑意很薄道:“谁替?掌事处里人多,嘴更稳。前面看你挨罚时都低头,后来说起来,全是她自己不会办差。冯予芬年纪小,跪完第二日还得爬起来做事。膝上肿了,腕上烂了,也照样端盘子递册子。你说,这口气记不记得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后来就认定,是张美人害了她?”

“她嘴里一直这么说。”老嬷嬷点头,“她害我。害我跪雪。害我在众人跟前丢尽脸面。可真问她那话到底是谁先乱说的,谁先把锅推下来的,她又说不全。年日久了,人有时只记得最疼的一下,别的就全模糊了。”

我低头看着火盆里那几块灰炭。炭面暗,边角偶尔亮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

冯予芬抓住的,一直只是那夜最疼的那一截。至于整件事从哪里开始歪的,谁推了她一把,谁顺手把门关上,她后来全不要了。她只死死咬住一句“她害我”,咬到如今,咬成了骨头里最硬的刺。

我抬眼问道:“张美人那边,事后知道有人因她受罚吗?”

老嬷嬷停了停,这一下停得很长。

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伸手去摸旁边那只旧线篓,从里边翻出一截褪色的布带,在指间绕了绕,才慢慢道:“知道一点,知道得不全。她那时也失势,自己都顾不过来,只听说西侧这边有人替传话受了罚。她本来就不是个张扬的性子,病里还叫人悄悄托出去一小瓶伤药,外加一块护膝布。”

我指尖一紧。老嬷嬷看着我,声音更低道:“她怕明着送,叫掌事处那边脸上难看,也怕那小宫女接了反招麻烦,便让人从底下转一道。说是不必提是谁送的,只叫对方护好膝盖,别落下病根。可你也知道,宫里东西一旦多转手,便同把纸船放进沟里差不多。能不能浮到头,谁也不敢说。” 海棠趣书屋

“那东西。”我开口时嗓子都有些发涩,“最后落到冯予芬手里没有?”

“我没亲眼见。”老嬷嬷摇头,“只记得当时托的是个小内侍,那孩子后来没多久就调走了。东西到底送没送,送到了没,没人敢替你拍胸口说送到了。”

她说着,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我道:“宫里很多善意,都死在半路。”

屋里很安静。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那一下下撞得发沉。原来缺口就在这里。

冯予芬记住了绳子,记住了冰雪,记住了屈辱,偏偏没接住后来那一点温暖。于是她把没到手的善意一口吞掉,重新写成恨。写着写着,写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深信不疑。

我忽然问道:“嬷嬷,那块护膝布是什么样子?”

老嬷嬷皱着眉回忆道:“旧绸面里包着细棉,颜色素净。针脚不齐,不像正经绣娘手艺,倒像病着的人自己强撑赶着缝出来的。边角还有点歪。我那会儿还说,这主子心细,手却不大听使唤。”

病着的人自己缝的?我脑子里立刻闪过张美人床头那只小木匣。那匣子她谁也不许碰,阿芜也不让碰。之前我只当里面藏的是她旧日得宠时留的零碎念想,如今听老嬷嬷这句,整个人都清醒了。

若那小瓶伤药与护膝布没有送到冯予芬手里,若张美人又一直记着这件事,那它们最有可能在谁手里?我心里那团线猛地收紧,越收越紧,几乎成了一根直直的针。孟秋娘也听出来了,朝我看了一眼,没作声。

老嬷嬷把那截褪色布带放回线篓道:“你们问这个,是西侧那边又起事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道:“起了,而且起得不轻。”

她没再细问,只缓缓说道:“冯予芬这些年在前边做事,我看过几回。她对旁人还算有度,偏一沾西侧旧人旧事,脸就很冷。若真有一日,有人把后来那点东西摆给她看,她未必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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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受不住也得受。”

老嬷嬷看着我,忽地笑了一下道:“你这小宫女,骨头倒硬。”

“刚跪完,骨头硬不起来也得装硬。”我揉了揉膝上,“不然白跪了。”

她居然又笑了一下。

屋里的冷意稍稍散开一点,孟秋娘趁着这口气,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该走了,再待久,容易叫人起疑。

我起身时腿还是疼,站直得慢。老嬷嬷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只缝到一半的护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