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七贤送别

千寻坊 洞玄日月 2550 字 1个月前

只看见竹影贴在窗上,一层叠一层,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些湿意。耳边有很轻的沙沙声,竹叶刮过窗纸,像有人隔着一重雾在提醒我,别装睡了,今天有正事。

我翻身坐起,手里还扣着那枚流光指环。戒面冰凉,掌心一侧却捂出一点温热。昨夜那句“疼着,照样走”还压在胸口,压得人没什么赖床的兴致。

推门出去,天色刚亮,山里那种将雨未雨的气味已经起来了。

溪边蹲着个小小的身影,阿照挽着袖子在洗菌菇,木盆里水光一闪一闪。她一边搓,一边把洗净的菌子码到竹匾上,动作很快,嘴里还轻轻哼着昨天那支跑调跑得很有个性的山歌。

院中,山涛正把夜里潮气打湿的席垫一张张翻过来,搭在竹架上。

向秀蹲在檐下温酒,火上小陶壶冒着细细的热气。

阮咸抱着阮坐在石阶边,手指随意拨两下,零零碎碎的调子顺着晨雾飘出去。

刘伶从竹舍里晃出来,打了个呵欠,头发还半散着,整个人像刚从旧画里掉下来似的,掉得还挺理直气壮旁若无人。

越是这样寻常,越让人难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过去。

阿照先看见我,立刻招手道:“姐姐,起得正好。再晚一点,我都要去敲你门了。”

“你胆子挺大。”我蹲到她旁边,伸手帮她捞菌子,“敲我门容易,吵醒那边几位名士,万一谁起床气很重,你今天得背着竹篓跑路。”

“他们看着都不像会有起床气。”

“你还小,见识太浅。”我一本正经,“有些人白天仙风道骨,早上没喝到第一口酒,能现场演一出人生无常。”

刘伶刚走近,正好听见后半句,立刻抬手指我道:“你这丫头,一早就编排我。”

“我没点名。”我把一朵洗净的白菌放进匾里,“你自己对号入座,怪不得我。”

他嗤了一声,弯腰从阿照盆里捞起一朵菌子,看了看,又丢回去道:“会顶嘴,看来还没吓傻。那今日下山,勉强能算个活人样。”

这句落下,周围几个人动作都没停,院里却静了静。

我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身,故意把语气放平道:“是啊,今日就下山。总不能一直赖在竹林里,蹭吃蹭喝,再不走,我都快把这里当长租房了。”

阿照偏头看我道:“什么叫长租房?”

“就是租得很久很久。”我随口胡扯,“比你的菌菇长得还久。”

“那可久不了。”阿照立刻接话,“菌菇两三日就老了。”

“听见没?”我拍了拍手上的水,“你们这儿连菌子都在催我上路。”

山涛把最后一张席垫搭好,回身看我道:“盘缠够吗?”

我一顿。这人说话是真直接,像别人的离别在他这儿都得先落实到银钱和路程,先别搞空中楼阁,先看你会不会饿着。

“理论上,不太够。”我老实道,“但我脸皮厚,必要时可以现场卖惨。”

“少卖。”王戎不知何时从另一头走了过来,袖子挽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根削好的细木签,“城里人见多了,惨过头就假。”

“行,收到。”我点头,“控制表演幅度,走纪实风。”

阮籍半倚着廊柱,手里端了个酒盏,明明一大早,姿态却熟练得像昨夜根本没散场。

他慢吞吞看了我一眼道:“会走的人,原本就不该被竹林误留。”

这句听着淡,我却听得心里一紧。

刘伶立刻接上道:“她早该走。再不去人间讨生活,回头连山里的菌子都要嫌她吃得多。”

“你放心。”我冲他一笑,“我走了以后,菌子库存都是你的。你一个人实现菌菇自由,开心点。”

“自由没酒实在。”

“你的人生标准真稳定。”

向秀把温好的酒从火上提下来,给众人各倒了一点,又把一盏推到我面前道:“下山前暖一暖。”

我接过来,盏壁温热,手心都跟着暖了一下道:“多谢。”

他看了看我袖口,又低头去理手边的针线包道:“你那件外衣昨日衣角又裂了,等会儿拿来。”

“你怎么什么都看得见?”

“因为有人走路总爱勾竹枝。”

“我那叫亲近自然。”

“自然把你衣角亲开了。”

我:“……”

行,竹林里的人连吐槽都比我稳定。

阿照已经站起身,把洗好的菌子往竹篓里装,边装边道:“我按约定带你下山。南市旧驿馆那边我认得路,那个姓许的中人,这两日多半也还在。你今天去,正好。”

“我知道。”我把酒喝了一口,热意下去,喉咙也顺了些,“从竹林清谈局切到古代求职赛道,速度是快了点。昨天还在月下谈自由,今天就要准备简历。人活着,真是什么频道都得切。”

阿照没听懂后半句,只抓住了前半句问道:“什么清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