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迈开脚步向前折返,宽松的连帽外套垮垮地挂在肩头,领口敞开着,前襟还沾着从矿洞带出来的细碎煤尘,风一吹,黑灰色粉尘簌簌往下飘落,落在铁轨缝隙的枯草上,转瞬就被潮湿水汽打湿,牢牢粘在布料纹理里。
鞋底踩在轨道碎石道砟上,发出咯吱、碾磨的粗粝声响,碎石棱角硌着鞋底,硬邦邦的触感顺着脚掌往上传递,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扎实的钝重感。
鼻腔里还残留着层次分明的混杂气味:先是矿洞深处挥之不去的煤尘干涩呛味,再是岩壁朽木发酵的腐霉气息,此刻被山野草木的清香一点点稀释,却依旧有一缕阴冷的土腥气粘在鼻腔深处,反复吸气都没法彻底排干净。
口腔喉间干涩发苦,像是吞过细碎煤粉,舌尖发沉,喉咙时不时泛起一阵发痒的干涩,忍不住下意识抿唇吞咽。
他面上依旧挂着一层漫不经心的松弛痞气,眉峰没有紧绷紧锁,下颌线条微微放松,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懒笑,刻意摆出一副走出险境后的从容散漫,可眼尾的余光始终下意识扫过四周林木阴影。
耳廓微微竖起,捕捉着山野里所有细碎异动,眼底深处藏着惜命者独有的紧绷警惕,只是被表层的玩世不恭刻意掩盖。
“总算从地底闷罐子里爬出来了,那矿道里密不透风的压抑感,堵得胸口闷得发慌,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霉味儿。”
江策放缓脚步,压低嗓音自言自语,指尖下意识攥了攥外套内侧口袋,指腹隔着布料蹭到里面柔软的绣布轮廓,心底还压着方才一次性被扣掉两年阳寿的后怕,吐槽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
“系统这寿命结算能不能别搞事后一刀切?前一秒刚把亡魂安抚妥当,下一秒直接倒扣生机,连个缓冲预警都不给,这突如其来的损耗打击,心脏差点直接扛不住,咱能不能少搞点突击式结算吓唬人?”
风声穿过两侧丛生的荒灌木丛,枝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动,时而急时而缓,像是有人躲在树丛后方踮脚挪动脚步,断断续续的声响落在耳朵里,营造出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皮肤上汗毛轻轻竖起,后颈掠过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山风带来的冷,是暗处阴气游离擦过肌肤的细微麻痒。
江策脚步微微一顿,重心稍稍后撤稳住身形,没有贸然转头张望,只是目光沉沉垂落,投向脚下铁轨积水面映照出的影子。
往日里那道胎灵轮廓总是畏怯地蜷缩在脚踝阴影夹缝里,紧紧贴着他的小腿后侧,像被狂风裹挟只能被动依附的浮萍。可此刻光影之下,画面悄然发生了改变。
半透明的孩童虚影不再死死贴附躲藏,安静盘坐在他影子的脚跟位置,身形单薄得如同凝结的薄雾,轮廓边缘随着雾气轻轻虚化、淡去,又慢慢重新凝实。
小家伙垂着小小的肩头,安静地耷拉着脑袋,却会每隔片刻,便轻轻转动虚幻的脖颈,朝着身后山体矿洞的方向回望过去。
每一次回头,虚影轮廓都会在积水镜面的反光里微微晃动,肩头泛起一圈淡淡的阴气涟漪,眼底藏着懵懂的不舍,却没有躁动、没有纠缠,只是安静地回望,像在和长久困住自己的黑暗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视觉上虚实交织的画面格外诡谲,明明没有实体、没有动作声响,却能让人清晰捕捉到情绪的流动,视线看得久了,大脑会产生一种错觉:地面上不止一道影子,而是两个鲜活的存在,正并肩行走在这条荒寂的铁轨之上。
江策心口轻轻一沉,脸上故作轻松的痞笑缓缓敛去,神情沉凝下来,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来时山体凹陷的方向遥遥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