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两万骑。”
斥候这句话刚落下,丘福伸出去接缰绳的手停在马颈旁,马喷着白气拱了拱他掌心,他却没把那根缰绳握紧。
副将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干净,听见两万两个字,腰间那柄刚缴来的弯刀一下滑出半截,刀鞘撞在马镫上,响得周围人都看了过去。
杨荣把兵符收回怀里,转头吩咐守门军士:“关门,拒马复位,城头弩手换班,医营腾地方。”
丘福没接话,只翻身下马,靴底踩到城门洞里的血泥,泥水溅到甲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把盔带解开。
副将追上来,嗓子发干:“丘帅,末将这就带人上城,北边若真冲来,咱们守得住。”
丘福把战盔塞到亲兵怀里,亲兵没拿稳,盔沿磕到自己胸甲,他疼得吸气也没敢叫。
“守。”
丘福说完这个字,往伤兵营走去。
杨荣跟在后面,亲兵低声问:“大人,兵符还交不交?”
杨荣看着丘福的背影:“等他开口。”
亲兵咽了咽口水:“他若不开口呢?”
杨荣把密旨卷好,放进袖中:“那就先放我这里,今日谁要面子,谁就害命。”
伤兵营里全是血腥和热药气,军医端着木盆从帐门出来,盆沿沾着纱布,纱布拖到地上,他忙弯腰捡,手里的药剪又险些掉进盆里。
一个年轻骑兵靠在木柱边,胳膊刚包好,见丘福进来,立刻要起身:“丘帅,卑职无事,还能上马。”
丘福按住他的肩:“坐着。”
年轻骑兵愣了愣,眼睛发红:“丘帅,咱们赢了。”
旁边老卒扯了他一下:“少说。”
丘福看向军医:“死多少?”
军医手里的药剪还在滴水,他下意识要往衣摆上擦,又想起衣摆也脏,最后把药剪放回木盘:“回丘帅,已经抬回来的阵亡一百二十人,重伤六十七,轻伤两百余,另有十几匹马不能再骑。”
副将急道:“那是全歼五百敌骑换来的,丘帅,这账不亏。”
帐内几个伤兵听见这话,都低了头,有人正在喝药,药碗碰到牙,咔地响了一下。
丘福转身看他:“你再说一遍。”
副将嘴唇动了动:“末将是说,咱们没白打。”
丘福伸手指向帐角,那里摆着三具刚盖上白布的尸身,最外头那具的靴子还少了一只,露出的袜底全是冻泥。
“你去跟他娘说,没白打。”
副将脸色变了,手落到腰带上,却抓了个空,他才想起那柄弯刀已经被杨荣的人扔在雪地里。
杨荣站在帐门边,没替任何人说话,只对军医道:“伤名册今晚前送到我帐中,要写清楚死于追击还是撤退途中,别把字写糊。”
军医忙点头:“杨大人放心,卑职亲自盯。”
丘福看他:“你写这个做什么?”
杨荣答道:“写给陛下看。”
副将立刻抬头:“杨大人,丘帅已经撤回来了,今日若不是先打一场,那股鞑靼还能继续杀边民,密报是不是能写得缓些?”
杨荣看向他:“我不会多写一个字,也不会少写一个字。”
副将咬牙:“你这是要参丘帅。”
杨荣把袖口从帐帘木刺上解下来,那木刺勾出一根线,他没扯断,只把线头卷进袖里:“丘帅违旨出城,险些再追入伏,这是事实,丘帅及时回撤,保住三千骑,也是事实,陛下要看的是事实,不是我的好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