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今年的年夜饭，一家人都要在。”

朱无忧这句话说在腊月底，朱棣记在了心里。年夜饭确实一家人都在了，连朱高煦都被拎到了坤宁宫陪座，缩在角落里跟鹌鹑似的一声不吭。

但年过完了，事没停。

永乐四年正月十五，元宵刚过，龙江造船厂的锤声就重新响了起来。

郑和站在三号船坞的龙骨架旁边，脚底下是刨花和木屑，头顶上是三丈高的巨型船肋骨架，像一头鲸鱼把肚皮翻过来晾在岸上。

“周师傅，天威号的龙骨铺到哪了？”

周老扁担蹲在龙骨末端的接缝处，一只手拿着墨斗弹线，另一只手指甲盖里全是木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铺到第三十七段了，还差九段收尾。龙骨用的是交趾进贡的铁力木，比寻常杉木重三倍，但硬度高了五倍不止。这玩意儿锯起来费锯条，但泡在海水里百年不腐。”

郑和蹲下来，手掌按在龙骨表面摩挲了两下。

“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载千人。周师傅，你造了四十年船，造过这么大的没有？”

“没有。老朽手底下出过最大的船是前朝留下来的二十丈粮船，跟这条比就是个舢板。”

周老扁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只浑浊的老眼里却烧着一股不服老的劲。

周老扁担：(?ˊ??ω??ˋ)

“但老朽敢说，有那份水密隔舱的图纸打底，这条天威号下了水，别说千人，就是装一千五百人在舱里蹦蹦跳跳，它也稳得跟平地似的。”

郑和的嘴角弯了。

“其他船坞的进度呢？”

周老扁担朝船坞群的方向一指。

“一号到十二号船坞全开了，同时在建的大小宝船六十二艘。大号宝船十六艘，中号马船二十艘，粮船和水船各十三艘。按老朽的排期，第一批三十艘能在今年八月前完工下水。”

“六十二艘同时开工？”

郑和的眉头拧了两分。

“木料够用吗？匠人呢？”

周老扁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苦相。

“木料勉强够，铁力木不够用的地方拿柚木顶上，柚木耐水性也过得去。匠人嘛，从南直隶和浙江调了八百多人过来，加上厂里原有的六百人，一千四百号人三班倒地干，手都磨出血了。”

他咂了咂嘴，声音压低了半分。

“就是银子，烧得有点凶。”

“凶到什么程度？”

“光一号船坞的天威号，铁力木龙骨加桐油棉丝加铜钉铁钉加帆布桅杆，到目前为止花了四万三千两。六十二艘全造完，没有两百万两打不住。”

郑和的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

郑和：(?°???°??；)

两百万两。

他想起了夏原吉上回在朝堂上的脸色，那种一听见大数字就两眼翻白的表情。

“我今天进宫面圣，这事得跟陛下当面说清楚。”

郑和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造船厂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