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不顺利。”
这句话被十月的北风卷着吹散了,但它的效力,比风活得长。
十五天后,永乐元年十一月初三,山东济南府。
太子车队从聚宝门到济南府走了整整十二天,比预计多了三天,原因是官道太烂,有一段路上的坑洞能把整辆马车吞进去,实在绕不过去只能临时改道。
朱高炽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随行太医在车里替他揉了一路膝盖,十根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但他顾不上腿。
因为他看到了城外的景象。
济南府北门外的官道两侧,横七竖八地坐着一片灰扑扑的人影,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裹着破席子和草帘子,面色黄得像糊了一层黄土,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蹲在路边啃一截树根,牙龈啃出了血,混着树皮渣子一块儿往下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个老妇人靠着土墙坐着,怀里抱着一个不会动的婴儿,已经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没了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腐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朱高炽的鼻腔一阵发烫。
随行的杨士奇走到他身旁,这个四十出头的翰林学士平日里写文章骂人不带一个脏字,此刻却咬得后槽牙咯咯响。
“殿下,臣在京城看折子上写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以为是地方官惯用的夸辞,没想到是真的。”
杨士奇:(?°?д°?)
朱高炽没接话,两只眼睛盯着那个啃树根的小丫头看了十息,喉结滚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锯生铁。
“杨先生,先开仓放粮,一刻都不能等。”
“臣这就去联络济南知县,调官仓存粮。”
杨士奇领了几个随从快步往城里走,朱高炽在侍卫的搀扶下也跟了上去,一瘸一拐的步伐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过的急切。
济南府衙。
这座衙门上回修缮还是洪武年间的事,如今门楣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知县何冲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穿着一身打了三个补丁的官袍,见了太子的仪仗扑通跪在门口,磕头磕得额头上起了一个青包。
“微臣济南知县何冲,叩迎太子殿下!殿下一路辛苦,微臣已在后衙备了薄酒,请殿下先歇息。”
何冲:(?????;)
“不歇。”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狐裘大氅都没解,抬手就拍了桌面。
“何知县,官仓里有多少存粮?现在就开仓,按人头发放。”
何冲的脸皮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磕头时还密。
“回殿下,官仓,官仓里的存粮已经……不太充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