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姚广孝这句话，在第二天就得到了印证。

永乐元年七月初三，朱棣正式登基后的第五天。

坤宁宫来人了。

是徐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棠，一身石青色比甲，规规矩矩地在暖阁门前行了礼。

“奉皇后娘娘口谕，请奶娘抱小郡主去坤宁宫坐坐，娘娘备了上好的安胎益气汤，说是给太子妃补身子的方子，顺带想亲眼看看小郡主。”

暖阁里的奶娘王嬷嬷是个四十多岁的稳重妇人，听了这话没敢自己做主，赶忙让人去禀报朱棣。

回话传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抱去。”

于是朱无忧一大早就出了门。

她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在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拳头大的小脸蛋，王嬷嬷抱着她走在宫道上，前后各跟了四个太监和两个侍卫。

排面是够了，就是早上风凉，吹得她小鼻子发酸。

朱无忧心里正在疯狂回忆关于徐皇后的一切资料。

徐氏，徐达长女，洪武九年嫁给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是典型的将门虎女。

性格刚烈果决，能文能武，据说曾在北平保卫战中亲自登城督战，组织将士家眷守城。

但身体不好。

早年随军奔波落下的病根，加上靖难四年的焦虑操劳，史书记载她在永乐五年就病逝了，年仅四十六岁。

朱棣后半辈子再没立过皇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朱家的男人一旦认准了一个女人，那是真的死心塌地。

也说明徐皇后是个狠角色，轻易得罪不起。

坤宁宫到了。

朱无忧用她模糊的婴儿视力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只看到一片金灿灿的色块和高高的门槛。

殿内燃着龙涎香，味道沉郁温厚，混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是汤药的味道。

“娘娘，小郡主到了。”秋棠的声音恭恭敬敬。

一个温和但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正殿深处传来：“抱进来。”

王嬷嬷抱着朱无忧迈过门槛，朱无忧努力睁大眼睛。

模模糊糊中，她看见正位上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女人，穿着深青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凤钗，面容在她的婴儿视力里只是一团柔和的轮廓，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跟朱棣是一个路数。

不愧是夫妻。

徐皇后旁边的矮榻上还坐着一个人，身形丰腴，穿着大红织金袄裙，脂粉味浓得朱无忧隔了三尺都闻到了。

朱无忧不认识她，但根据场景推断，这位应该是朱高煦的生母，某位侧妃。

“抱近些，让本宫看看。”

王嬷嬷把襁褓往前送了送，微微倾斜，露出朱无忧的全脸。

徐皇后低头打量了几息。

“倒是生得白净。”她的语气不冷不热，“像高炽多一些，眉眼圆润，不像陛下那么凶。”

旁边那位侧妃掩嘴笑了一声：“皇后娘娘说笑了，哪有祖母说自家孙女像她爹的。”

徐皇后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抱来我看看。”徐皇后伸出双手。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过去。

朱无忧换了个怀抱，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鼻腔，和方才殿内弥漫的龙涎香混在一起。

不对，这不是龙涎香。

这是药味。

从徐皇后身上散发出来的药味。

朱无忧的脑子飞速运转。她上辈子辅修历史学位时曾研读过大量明初的文献资料，其中有一本关于御医处方的考证论文提过，徐皇后晚年长期服用一种以当归，黄芪为主方的补气汤，主治的是胸闷气短，心悸乏力。

这是心疾的基本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