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当赐大名。”
姚广孝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偏殿里没有半点回响。
朱棣没接茬。
他把怀中的婴儿递还给朱高炽,起身踱了两步,铁靴在石砖上碾出沉闷的响动。
“赐名的事不急。”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高炽,带孩子回东宫,叫太医去给太子妃请脉,该用的药材从内库支。”
朱高炽连忙抱紧女儿叩首:“儿臣谢父王恩典!”
他不敢多留一息,抱着襁褓退出偏殿的速度堪称这辈子最快,二百多斤的身躯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都没回头。
殿门合拢。
朱棣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抬起,捏了捏下巴上被拔秃的那块。
疼。
火辣辣的疼。
“道衍,留下。”
姚广孝合十低头:“老衲在。”
朱棣没回主位,而是绕到殿后的暗格密室。这间屋子极小,四壁无窗,只靠一盏铜灯照亮,是南京皇宫里历代皇帝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
他在案后坐定,盯着灯火看了半晌。
“你方才说天降祥瑞,应运而生。”
姚广孝跟进来,立在灯影边缘:“殿下觉得老衲在说谎?”
“你姚广孝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朱棣的语气不善,但也没有真怒的意思,“我问你,你在奉天门前也听到了?”
“听到了。”
姚广孝答得干脆,一颗佛珠在指间停住不动。
朱棣沉默了三息,忽然压低了声:“她说的那些话,什么诛十族,什么暴君,什么嫌高炽胖。”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力道极重。
“一个刚出生两个时辰的婴儿,怎么知道这些?”
姚广孝不答反问:“殿下信鬼神之说么?”
“不信。”
“那殿下信天命么?”
朱棣的眉棱骨跳了一下。
姚广孝往前迈了半步,铜灯的光照亮了他半张枯瘦的脸:“殿下起兵之前,老衲对殿下说过一句话。”
“你说的多了,哪一句?”
“老衲说,殿下是天选之人。”
姚广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寺庙晚课的木鱼声。
“靖难四年,殿下九死一生,白沟河差点被箭射下马,济南城差点被铁铉炸成肉泥,东昌之战折了张玉,殿下照样一路杀到了南京城下。”
“凭什么?”
朱棣没说话。
“凭的是天命。”姚广孝双手合十,语调忽然加了半分笃定,“殿下想想,这孩子降生的时辰,恰好是金川门破城的那一刻,军鼓催产,炮火迎生,这是巧合么?”
朱棣:(?_?)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眉头拧得更紧。
“她说的那些词。”朱棣的声音沉下去,“诛十族。本王还没登基,十族都没诛过,她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