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又从天边沉了下去,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山顶往下罩。枯松岭上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些焦黑的树干在昏暗中变得像一根根竖立的骨头,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他的右肩已经疼到麻木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久,身体自动把痛感屏蔽了。就像老樵夫说的,人饿到极点就不觉得饿了,疼到极点也不觉得疼了,这是老天爷给人留的一条活路。
云松靠着这根“活路”,硬撑着又往上爬了两个时辰。
脚下的路早就不是路了。从半山腰往上,植被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到了接近绝顶峰的地方,几乎全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碎石坡。每走一步,脚底的碎石就往下滑,他得用手扒着上面的石头才能稳住身体。
他的手指甲已经劈了好几个,指尖磨得血肉模糊,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是好的。
但他不敢停。
不是因为时间不早了——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身体会撒谎。它会告诉你“歇一会儿就好”,但很多时候,那一歇就是一辈子。老樵夫就是这么走的——他说歇一会儿,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云松咬了咬牙,把劈柴斧插进腰间的绳扣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绝顶峰就在头顶。
它不像云松想象中的山峰那样尖峭陡峭,反而像一根巨大的石柱,从山体中拔地而起,孤零零地戳在天上。峰顶被终年不散的云雾包裹着,看不清真容,只能看到云雾中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像是什么东西的轮廓。
鸿钧前辈说的那棵“九死一生的枯松”,应该就在那里。
云松加快了速度。
又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到了绝顶峰的山脚下。
从这里往上,连碎石坡都没有了。绝顶峰的山体几乎是垂直的,光滑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云松仰头望着那面几十丈高的绝壁,心里头凉了半截。
他绕着绝壁走了一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背阴的一面找到了一条勉强可以攀爬的裂缝。裂缝不宽,刚好能容下他的手脚,像一道被雷劈出来的伤疤,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峰顶。
云松把劈柴斧别紧,把怀里的松针钥匙又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攀爬比他想象的更难。
裂缝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手指按上去就打滑,他得用指甲抠进石缝里才能稳住身体。右脚踝上那五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每蹬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右肩的伤口更不用说,每一次引体向上都像有人在拿刀剜他的肉。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手抠住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脱落了。
云松整个人往下一沉,右手死死抓住裂缝里的一根树根,身体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他的右脚踩空了,左脚也踩空了,全身上下只有右手还挂在岩壁上。
右手的手腕被树根勒得生疼,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脱臼。
云松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是十几丈高的悬崖,嶙峋的石头像一把把倒插的刀,摔下去必死无疑。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本来就湿透的衣服又浸了一层。
“别慌。”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发抖,“别慌。”
他用左手去够岩壁上的另一个凸起。手指差了一寸,够不着。
他咬着牙,身体猛地往左一荡,左手终于抓住了那个凸起。然后右脚也踩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虽然只有半个脚掌宽,但足以让他稳住身体。
他贴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止不住地抖。
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继续往上爬。
这一次他更小心了,每一块石头都先试探一下,确认牢固了才敢用力。速度慢了很多,但至少不会再踩空。
终于,在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之前,他翻上了绝顶峰顶。
峰顶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只有三四丈方圆,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正中央立着一棵松树——不,不能叫松树了,叫松木桩子更合适。那棵树的主干已经完全枯死了,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树干上有无数道裂纹,从树根一直裂到树梢,最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主干上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根活枝,甚至连树梢都是枯的,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这就是鸿钧说的“九死一生的枯松”?
云松绕着枯树走了一圈,什么新枝都没看到。主干枯死了,侧枝也枯死了,连树根都从土里翻了出来,干得像一截烧过的木炭。
他蹲下来,仔细看树根。
鸿钧说“根部有一根新发的嫩枝”。他在枯树的主根附近找了半天,什么嫩枝都没找到,只有干巴巴的泥土和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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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来错了?不是这棵树?
云松心里一沉,又绕着峰顶找了一圈。绝顶峰顶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遍,除了这棵枯树,连棵草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回到枯树前,跪在地上,把树根附近的碎石和泥土一点一点地扒开。
扒了大约半尺深,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嫩嫩的,像刚发芽的豆苗。
云松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一根嫩枝,从枯树的主根上发出来,比筷子还细,比指甲盖还短,嫩绿色,上面顶着两片米粒大小的叶子。
嫩枝被埋在了碎石和泥土下面,根本见不到光。
如果不是鸿钧指点,就算有人上到峰顶,也绝对找不到这根被埋在地底下的嫩芽。
云松从怀里取出那片枯黄的松针钥匙,双手捧在掌心。
松针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像一颗将灭未灭的星。它的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近处看更像是一张地图——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个微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