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车底下那声拖响,一寸一寸碾过来。
旧铁还卡在门槛里,尺背受着热,表面潮气没退净。那股铁锈、湿纸、旧蜡混在一起的味道堵在鼻腔里,吸一口,肺里都发沉。
谁都没动。
连沈雾都把肩背死死顶在门上,只留胸口起伏。门板另一头有东西贴着,隔着一层老木,能听见很轻的摩擦,像掌根在挪位,又像什么硬边正顺着铁尺慢慢往外送。
许观枪口一低,压着声。
“出来了。”
陆折已经蹲了下去。
他没伸手,只把焦纸往前推了半掌,挡在窄车底前沿。火光斜斜打过去,门槛下先露出一线黑亮的水,紧跟着,铁尺上多出一块鼓起的阴影。
那东西贴着尺背。
很薄。很长。
前头还没全露,后头已经把水线拖出来了。它不是爬出来的,是被里面一点点顶出来的。每往前挪一分,柜门后的湿掌就跟着在木板上压一下,咚,咚,像在给它送力。
老周站在柜侧,整个人发僵。
他右脚鞋侧那枚半月水印还贴在那儿。薄薄一层,沿着鞋帮最内侧停着,没再往上走。停着,比动更让人难受,像有根针卡在肉外头,只等下一下。
右后接缝里漏出一点笑声。
很轻,贴着黑暗打转。
“接着啊。”
“接一下,就完了。”
老周肩膀狠狠绷了一下。
那声音钻得太准,像从他旧年耳朵里翻出来的。陆折没回头,话先砸过去。
“谁都别用手。”
女声顿了顿,接着又细细漏出来。
“当年你怎么接,今天还怎么接。章在外头,字在里头,摸一下就走。”
老周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眼底那点灰气直往上翻。陆折知道这话捅对地方了。
人一旦按老习惯抬手,很多年攒下来的命就会在那一下里交掉。
旧口板里那道残声这时挤出一线,刮着木茬,短得发裂。
“别碰皮。”
岑秋屏已经蹲下来,跟陆折一左一右守着窄车前沿。她手里也夹着焦纸,眼睛死盯着门槛底那道缝。
“先看全再动。”
拖响还在继续。
那团黑影终于露出头来。
先出来的是一截包边。
发硬的青灰纸,外头糊了一层薄蜡,蜡皮早泡胀了,鼓着细细的裂纹。纸边卷得很整,长到一眼看不出头尾,贴着铁尺出来时,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水珠砸在地板上,声音发闷,像从井里拎出来的。
许观把枪口稍稍往旁边挪了挪,让热浪斜着烘过去。
外层那层湿纸被热一逼,颜色退开一点,露出底下发乌的硬板边。
木的。
板很薄,宽不过四指,正正顺着铁尺背面出来。像是有人拿它套着尺送了很多年,边角全磨圆了,板身还留着一条一条深浅不一的压痕。
陆清禾脸色变了。
“尺板。”
她吐字很低。
“后洗房递单用的那种。”
老周猛地低头去看,又硬生生刹住。他没敢真把头压下去,只把眼珠子往下垂,盯得发直。
“真有这东西……”
他声音干得厉害。
“我只见过头。每回窗里递出来,外头都只有一尺,章压在前头,后头那截不让碰。”
拖响停了半息。
门后的掌心跟着往上一压。
那块板又出来了一段。
这回长度看清了。刚好一尺。再多一寸都没有。整块板从门槛底滑到焦纸上,带出一股凉透的潮气,前端压着一团泡胀的旧纸角,纸角外头糊着半枚暗红章印,边缘被水吃花了,还是能看出旧科章那一圈模糊的边。
岑秋屏吸了口气。
“少了一尺,原来是这个。”
陆折眼神不动,视线先压去老周右脚。
鞋侧那枚半月印还在。却没往里钻。
它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边缘开始往外散,散得很慢,像一片贴在鞋帮上的湿叶。
陆清禾一下反应过来。
“它刚才缺桥。旧铁送进去,只够它搭过去,短的这一截,它就从老周脚上补。”
她说完,喉咙明显发紧,还是把后半句压了出来。
“现在它把那一尺吐出来,脚边这口就悬住了。”
许观盯着老周鞋侧,低声道:“悬住,没断。”
“够了。”陆折说,“先把东西拿稳。”
门后那只掌心还压在木板上。
旧铁没退,说明里面没松手。它只是顺着铁尺把这块旧板给他们送出来。送归送,谁敢拿肉碰,它大概就能顺手把桥再换回活人身上。
右后接缝又传来女声。
这次更近。
“旧东西回来了,老周可以走了。你们把板留下,今晚就停在这儿。”
陆清禾抬眼,嘴唇发白,声音更冷。
“你急什么。”
缝里那点气息一下收住。
沈雾还撑在门上,额头出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回头,嗓音压得发哑。
“少聊天。它再推,我肩胛骨先折。”
“再顶三息。”陆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