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门里先少谁

缄默收容 剑斩残云 3082 字 1个月前

门外那三下停了以后,屋里反倒更静。

静得能听见纸页吸血的声音。陆折左掌按在半张纸上,指缝边缘一圈发暗,血没再往下滴,只顺着掌纹慢慢洇开,像有细东西趴在纸底,一寸一寸舔。

陆清禾还压着他的腕骨,手背绷得发青。她没看门,眼睛落在陆折掌心那团浅白印子上,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翻身的活物。

许观站在斜后方,嗓子压得很低。

“它刚才学的是家门声。再让你们接着说,学到的就不止这个了。”

“学都学了。”陆折抬眼,声音有点哑,“有些账再不落,它迟早也会从我身上摸出来。”

阿槐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把短木尺,手心都是汗,木尺滑了两回。他不敢往门栓后站,只偏着身看门缝,嘴里发干。

“要不先停一会儿,等天再亮点。”

“天亮之前,它最急。”短发女人打断他,指尖敲了敲自己膝盖,“白天它进不来,夜里它认得最快。现在停口,等于把一半路标摆在门口。”

老周一直蹲在靠墙那只旧矮柜旁,鼻尖上全是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摸出一手灰。

“说归说,先把位置守住。谁都别挨门栓后,也别正对门缝。周师,你看着灯,别让影子落过去。”

周师应了一声,慢慢挪灯。灯芯一歪,屋里的影子跟着缩了一寸,门板下那道灰黑缝隙里,却有一小块湿痕朝里挪了半指。

没人出声。

陆折先看见了。

那点湿光像一枚扁钉,贴在门槛外沿,停了停,又退回去。退得很慢,像门外有人把手指按在缝里,听见屋里呼吸的起伏,才舍得收。

陆折把目光收回,盯住陆清禾。

“你说过,裂是你自己的账,掌会把整扇门赔进去。行,我听明白了。”他嗓子里带着血腥气,字却很稳,“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十几年都不回家。”

陆清禾手上一紧。

她这次没有立刻躲,也没再用“回了也进不去”那种半句糊弄。她只是看着陆折,像看着一扇被人从里头顶住的门,知道再不推,门就要裂。

“我回过。”她说,“两次。”

阿槐抬了下头。老周也看了过来。

屋里这些人都知道她回过门口,知道七分钟,知道第二次更凶,可“回过两次”从她嘴里这样平平说出来,还是让人心口发硬。

陆折没接那两次。他追的是另一句。

“回过,站过,送钱送药,留活信,你都做了。”他盯着她,“家就在门后,为什么一步都不敢迈进去。”

陆清禾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头一回,我还分得清自己。”

门外“哒”了一声。

像是谁的指甲在门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许观脸色一沉,拇指掐进掌心,没说话。短发女人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应声。陆清禾也停了一下,直到门外再没响,她才接着说。

“那天我站在楼道口,闻见楼下豆腐摊的卤水味,知道自己没认错地方。四楼有人晾被单,潮气压下来,和家里常年那股樟脑丸味混在一块儿,我站着,心里还当自己能进。”

她说到这里,眼神却一点点凉下去。

“走到门口,我先看见门把上的手印。湿的,五指分得很开,像谁刚握过。那只手和我一模一样,连食指侧面那道旧划口都对得上。它留在门把上,等我去合。”

阿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陆折盯着她,“你退了。”

“我没立刻退。”陆清禾说,“我先听里面。”

她说这句话时,门外也贴过来一点动静。门板很轻地鼓了一下,像另一边有半张脸压上去,跟她一块儿听。

陆清禾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戾气,嗓音更低。

“我听见你咳。那是你小时候换季常有的老毛病,夜里一躺下就咳两声,第二声尾巴会拖长。我一听见,脚就往前挪了半步。再往前半步,我这只手就会搭上门把。”

她把按着陆折的那只手抬了一点,又压回去。

“就在那半步上,门里有人叫我。声音是你姥姥的。”

屋里所有人都没动。

老周的下巴绷紧,像是怕自己牙齿撞响。

陆折眼底发黑,声音比刚才更沉。

“她那时候已经走了三年。”

“我知道。”陆清禾说,“所以我退了。”

门外又响了。

这回不是敲,是一小段含混的气音,从门缝里慢慢挤进来,像有人舌根发僵,学着吐字。

“清……禾……”

阿槐肩膀一抽,木尺差点掉地上。周师一把抓住他胳膊,两个人都没敢看门。

陆清禾连头都没回,只伸手抓过桌边那只空瓷杯,反扣在门缝前半尺处。杯底磕地,脆响一声,把那道气音压断了。

“它爱听家里人的名。”她说,“听见一次,嘴里就会留一层味。再学,学得就快。”

陆折没理门外那点学舌。他盯住的是她刚才那句“头一回我还分得清自己”。

“头一回还分得清,第二回呢。”

小主,

陆清禾这次沉默更久。

她像是把牙根咬住了,咬到脸侧线条都发硬。灯火映过去,她眼下那片青色更重,像很多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第二回,”她终于说,“我已经不敢摸自己的手了。”

许观低声骂了句脏话。

陆折掌心那团白印像听懂了什么,沿着他掌纹往里拱了拱。陆清禾眼神一厉,指腹顺着他虎口旧伤重重压下去。纸页下立刻发出一声很轻的湿响,像什么东西被钉回边上。

陆折额角抽了一下,还是盯着她。

“说清楚。”

“第二回我回来,”陆清禾说,“门外一路都跟着手印。我上楼,它也上楼。我停,它停。我那时右手缠着布,布里裹着盐和香灰,照理说它该贴不上来。可到了门口,我把布解开一角,发现里面那只手,已经不像我的了。”

她顿了顿,喉头轻微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