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一过,风就变了。
刚才那股贴着脚面的冷气还在后头,到了这边,却成了从头顶一点点压下来的潮味。铁锈、旧纸、灰水,还有长年不见人的布屑味,混在一起,像谁把一整条废档案道倒悬在他们头上。
阿槐在最前,手里那张蓝边领条贴着掌心,手指一根都没敢换位。
推车还在走。
右前轮刚从先前那口险里挣出来,轴里还带着发涩的咬响,每压一下地,周师胸口都跟着轻轻起伏一下。短发女人两只掌心早磨烂了,血把车把染得发暗,她没低头,只把肩往前一送,硬顶着往前走。瘦长男人贴在另一侧,喘气短,手却稳,推车每要偏出去一点,他就立刻把车头掰回来。
陆折落在最后。
他右掌没法完全攥上,血顺着掌边往下淌,时不时甩到裤腿上。更麻烦的还不是血。那道方角像在掌里慢慢往肉里咬,热意一阵比一阵深,连着左腕那半角一齐发紧,像有两枚旧铁片在骨头里互相找边。
后头蓝条的光还没拐出来。
先过来的是声音。
不是脚步。
是很轻的,金属互碰的细声,一下,一下,从墙里浮出来,又顺着顶上过去。陆折刚听见第一声,后颈的汗毛就全绷住了。他抬眼,头顶那排旧吊架正跟着轻微发颤,几只废掉的空框吊在那儿,原本垂死一样不动,这会儿却一点点晃开了。
不是风吹的。
高个男人走在车后外侧,脚底一直发虚,刚才还靠着墙挪。走出七八步,他突然抬手去捂自己后颈,指头碰上去又像被烫到,整个人往左边一偏,喉咙里挤出一句发哑的话。
“别走中间。”
没人问他为什么。
他自己已经先往左贴过去了,背几乎蹭上墙,呼吸又急又浅。那块地方,他比谁都记得。
陆清禾跟在推车左后,顺着他那一下看了眼上方。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上头在摸人。”
这句一落,老周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他像是被什么旧景猛推了一把,眼角一跳,立刻伸手把瘦长男人往左边拽了一把,自己也踉跄着贴墙:“手收着,胳膊都收着,别让它看见高出来那一截。”
短发女人本能想回一句,嘴刚一动又忍住,直接把两只手肘往身侧夹紧,推车的姿势变得更别扭。瘦长男人没吭声,只把肩往下沉,让车身也跟着贴左。
陆折没动。
他还盯着头顶。
那排空框大小不一,外头一圈都蒙着灰。最靠前那只已经掉了半边螺丝,斜斜吊着,框角缺了一个口子。那缺口不大,角度却正,像是谁拿刀子从硬纸边上利落啃掉的一角。
掌心那枚方角一下子烧起来。
陆折右手指尖抽了一下,差点撞上墙。他呼吸沉下去,硬把那只手压在腿侧,没抬。
后头第二声链响,这回更近。
窄栏那边并没有彻底死。
他们刚堵住的是往下那一口,现在那东西顺着另一条旧路爬上来了。它没再往地上找,改找头顶,找肩线,找谁把哪只手抬得高了半寸。
这层意思谁都没说穿。
横廊自己已经替他们说了。
第一只空框轻轻一碰,墙上的旧玻璃宣传框也跟着响了一下。紧接着,顶上更深处一排废弃标识牌像被什么依次拨过,发出很轻的啪啪声。声音由后往前,一直往他们头顶追。
许观还在最后挡着。
肩伤早被牵开,衣料贴在伤口上,颜色深了一大片。他侧着身,一边退一边盯后头拐角,手里那截铁件捏得死紧。听见头顶那串连响,他眼角往上一挑,脚下却没乱。
“再快。”
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槐没回头,领条攥得更紧,步子也更快。他走得很怪,肩背一直压得低,右臂几乎贴死在身前,像怕自己多出哪一截都会被什么东西盯上。
领条背面开始返潮。
最初还只是边缘一圈淡湿,走出十来步后,蓝边里侧慢慢浮出两道旧笔画。阿槐自己看不见,走在他斜后的陆清禾先看到了。她盯了两眼,脸色立刻一沉。
“阿槐,别抬手。”
阿槐“嗯”了一声,声音绷得像线。
陆折顺着她的视线也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