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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广播响起时,李建设恰好从浅眠中挣脱。

他抬起眼皮,视线有些涣散,随即被舷窗外渐近的地面灯火刺得微微眯起。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到了。

走道里陆续有人起身。

李建设解开安全带,从头顶行李架抽出那只磨损的黑色行李箱。

同组的几个人也动了,彼此点头,没人说话,只有拉链开合的细响和压抑的哈欠。

他们这趟出来,是为了一份必须跨洋取证的样本。

舱门打开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湿润的、类似铁锈与草木混合的气味。

李建设深吸一口,肺里凉透。

他踏出廊桥,眼前是交错的光带: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映着跑道上流动的灯河,远处楼群像浸在墨里的积木,边缘被霓虹晕得模糊。

他站定了两秒。

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轱辘声。

李建设没回头,继续往前。

这段日子——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会议室里争到沙哑的嗓音,还有某天傍晚在异国街角尝到的那口酸得人皱眉的汤——忽然都压成了掌心一层薄汗。

他松开握箱杆的手,在裤侧蹭了蹭。

夜空是深靛色的,几粒星子钉在上面,亮得发硬。

李建设又吸了口气,这次尝到了隐约的燃油味。

他想起降落前最后一份数据终于核对完毕时,坐在旁边的赵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很轻地说:“总算能交差了。”

那时舷窗外云层正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

现在他们走在抵达大厅光洁的地砖上。

脚步声杂乱,却始终维持着某种一致的节奏——像过去几十天里,他们习惯性地保持彼此间三步的距离,既不远离,也不贴近。

有人打了个哈欠,传染似的,旁边人也跟着抬手掩嘴。

李建设看见走在前头的李工背微微驼着,外套肩线歪向一侧。

他加快两步,伸手托了一下对方肘部。

李工侧脸,眼角堆起细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广播女声、孩童的啼哭、行李箱轮子急促的滚动、还有不知何处爆出的一阵哄笑——短促、响亮,炸开又迅速消散。

李建设脚步顿了一瞬。

那些笑声像细小的浪头,拍打在小腿肚上,凉而痒。

他继续往前走,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他们穿过自动门,暖风裹着熟悉的、类似旧书报和消毒水的气息扑上面颊。

李建设松开行李箱杆,这次是真的停下了。

他回头,身后几个人也陆续站定。

赵教授摘下帽子,稀疏的白发被空调风吹得颤了颤。

没人开口,但几道视线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李建设转回身,拎起箱子汇入人流。

灯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滩,黏在脚后跟上,拖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灰,往前延伸。

接机口挤满熟悉的脸。

最先扑上来的是小雨萱,胳膊箍住他脖子,勒得气管发紧。

师父的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上,按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回来就好”

。

朋友们围成的圈像一堵会呼吸的墙,祝贺词被机场广播切成碎片,只看见嘴唇在动。

人潮退去后,车厢成了移动的孤岛。

路灯的光斑一下下掠过李建设的脸,像倒放的胶片。

副驾驶座上的同伴忽然说:“那天在峡谷里,我以为我们出不去了。”

没人接话。

引擎声填补了沉默。

城市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