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买下它的那天，街角杂货铺的老板正用旧报纸擦拭锅底，铜器特有的钝光在午后阳光里一闪。

他没多犹豫就付了钱。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觉得日后总该用得上。

锅子架在炉上，清水注入，很快便冒出细密的气泡。

他先将几片牛肉铺进沸水里，肉色瞬息转为灰白，蜷缩，释放出浑厚的油脂香气。

接着是蔬菜，白菜梗先下，稍后才放入叶子和菌菇。

水汽氤氲上来，扑在脸上，带着潮湿的暖意。

就在这单调的、近乎重复的动作间隙，某种熟悉的提示音在他意识深处轻微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并非真实的声音，更像指尖划过绸缎时感受到的细微滞涩，或是暗室里忽然亮起又熄灭的一点光。

他动作未停，只嘴角极轻微地抬了抬。

为身边人准备一餐饭食，竟也能换来这种“增长”

，倒像是生活本身给予的额外馈赠。

最后一批肉片落入翻滚的汤汁时，门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妹妹小雨萱特有的、带着点雀跃的呼唤：“哥——好香啊！”

他端起那只沉甸甸的铜锅，转身走向饭厅。

热气蒸腾，模糊了眼前一小片景象。

桌边已经围坐了几人，目光都落在这口锅上。

浓郁的、带着动物油脂与香料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冉秋叶就坐在妹妹旁边，看着他将锅子稳稳放在桌子**的隔热垫上，没说话，只是眼神在他和那口缓缓吐着白汽的铜锅之间，轻轻打了个转。

小雨萱已经迫不及待地探身，筷子尖在雾气里寻找目标，脸颊因为兴奋和热气染上淡淡的红。”哥做的！”

她含糊又骄傲地宣布，像是宣**么了不起的秘密。

李建设坐下，拿起自己的碗筷。

桌下，妹妹的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他侧过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这世上他们只剩彼此可以倚靠，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又如此刻这般，让他觉得肩上的分量并非全是沉重。

他夹起一片烫得刚好的牛肉，放进妹妹碗里。”慢点吃，”

他说，声音混在锅子持续的、轻柔的沸腾声里，“还有很多。”

马华捏着筷子没停过。

桌上的铜锅咕嘟冒泡，红油裹着肉片在汤里打转。

他尝了一口师傅调的蘸料——麻酱混着腐乳，舌尖先撞上咸，再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椒香。

轧钢厂后厨掌勺的人，手底下的滋味果然不一样。

他嚼着那片羊肉，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塌下去一块。

要学的还多着呢。

不止是药材称量、针尖深浅，还有火候。

灶台前的分寸和药柜前的分寸，原来是一回事。

师傅坐在对面，正给旁边的小雨萱捞锅里浮起来的虾滑。

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漏勺像盯着一颗流星。

马华看着师傅的动作，手腕稳，手势轻，虾滑完整地落进碗里，一滴汤都没溅出来。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不是非要站在哪个高处，是那种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的样子。

桌上热闹。

小雨萱的笑声脆生生的，混着冉秋叶偶尔的轻咳。

一顿饭吃完，那孩子肚子圆鼓鼓地顶着小棉袄，扯马华的袖子：“走呀，街上糖画该出摊了。”

马华肩胛骨还泛着酸——今天抓药称量的次数比往日多三成。

可小雨萱的手攥得紧，指甲隔着袖子掐进他皮肉里一点点。

他叹了口气，由着她把自己从凳子上拽起来。

经过李建设身边时，他压低嗓子挤出一句：“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