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森林

天圄 一玄木花 1772 字 1个月前

夏天的森林总是绿得发蓝,以至于树木的边缘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融化进了天空中一样。随着蒸腾而起的热浪对视野造成的扭曲,森林与天空的交际就如火焰般婉转痴缠、欲壑交织,深蓝的苍穹与深蓝的茂林交合在一起,彼此穿插于沉寂的喧嚣。所谓的悠哉时光也在这一刻变成爱、变成恨,直至变成漫长岁月中无尽的焦灼。

“天槿,我明天要去买些东西,你就跟我走一趟吧,记着晚上要休息好。”村长对着窗洞之外正弓着腰、坐在天圄延伸出的枝桠之上的男孩淡淡说道。

在白日的晕染之下,天槿的发梢也不经意间便披上了一抹苍白的日辉,日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严丝合缝地将少年略显得清瘦的身体包裹其中,不时在其稚嫩的脸庞上打出时隐时现的黯然弧度。

少年闻言并没有过多的话语,简单的“嗯”了一声后,依旧是痴痴地望着那如银镜般闪耀着烈日银光的湖面,偶尔又仰起头,呆呆地盯着湖面尽头那银色光辉无法企及漆蓝色远方。

对天槿来说,“采购物资”其实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毕竟在每个季度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过后,村长总是会带着他前往一个与天圄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在那里他们需要通过以物易物的随机方式,去随机地“购买”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生活用品”。

随着烈日逐渐消沉,慢慢沉入彼岸,漆黑的莽荒氛围又一次席卷着久远的苍凉和古老的忧伤洗刷着这片孤寂的土地。嘈杂的风声中不时混杂着各种野兽嘶吼与嚎叫,一次又一次的震痛着旷野。

一夜的沸腾过后,漆黑的天空终于被黎明的曙光划过一丝青红,喧嚣的夜晚又再度归于平静。伴随着气温的逐渐回升,氤氲的雾气升腾弥漫在整个世界,苍老而伟岸的巨树在隐约的雾海中孤零零地矗立着,巍然俯瞰着更加孤寡的天地。

片刻之后,两个身披蓑衣的渺小的黑影便沿着漆黑的巨大锁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熟稔地从树上滑落而下。随着手足娴熟的交替和摩擦,须臾光景过后,二人便轻盈落到了地上,早一步落地的村长回过头朝后来居上的天槿点了点头,然后便率先动身向着远处如同堤坝一般的漆黑森林飞奔而去。随着村长和天槿一前一后地疾走,天圄之下原本平静的湖面也被二人奔袭的脚步甩出一条雪白的长尾,二人也顺势如离弦之箭一般飙射向远方。

其实原本去采购物资这件事历代只有村长一个人去,因为在天圄的世界里,往往只有村长一个人能够得到“神力”的传承,从而获得能够匹敌狼群的可怖速度。只是后来某一天村长在不经意间愕然发现天槿居然也拥有跟自己一般的能力——能够在如银镜一般的湖面上借由极快的速度进行踏浪奔跑,于是打那以后村长才开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屡屡带着天槿前去完成村子的“采购任务”。

虽然村长并不清楚天槿的身世,更不清楚他是如何在自己还活着的情况下获得村子里仅有村长才能得到的“神力”传承的,可既然这是上天的“决意”,那或许顺从天意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疾驰了片刻之后,二人总算是踏足到了有着松软泥土的堤岸。随着二人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回望了一眼此时变得无比渺小的天圄,一股莫名的伤感不禁萦绕上了心头。但不容多想,由于时间有限,二人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天圄,所以此时只能继续前进,尽快完成今天的任务才是当务之急。

二人回过身,抬头望去,眼前那些原本在天圄之上看来如同长草般的树木,如今历历在目的已是参天般的巨树。二人栖身树下,顺着光溜溜、直挺挺的树干举目望去,每一株高不见顶的巨木都俨然如一位无法看清面貌的伟岸战士般凭剑而立,而且每一株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凄美而壮丽的故事。尽管不知道这片森林的具体年纪,但丝毫不影响这一排排壮硕而高大的巨木正如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军队般,以“人贴人”的列阵方式表现出肃穆与威严,甚至这高大密集的群像,就将眼前本该浮现的晨光都能围堵得严严实实。

不待二人有过多的停留,村长冲天槿点了点头,然后便率先冲进了漆黑的森林之中。而天槿见状也容不得过多思索,便赶忙跟了上去。因为此时他们心里无比清楚,由于现在是白天,所以那群“恶鬼”基本都在休息,所以基本不会在森林里出没,可时间一旦到了夜晚,它们便会出来觅食,甚至一路狂奔,围堵在天圄之下,所以到了那时危险便会几何倍的增长。尽管村长与天槿二人都有着与其比肩的体力和速度,但在带着采购物资的情况下,二人也着实不愿意与那群恶鬼有任何的纠缠。

两人在密不透风的树林之间左右横跳、前后穿梭了许久之后,远方才终于透露出了些许的微光,随着两人脚步的加快,原本零星的光线也变得愈发刺眼,须臾之后,随着视野的开阔,二人也终于窜出了令人喘不过气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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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刺眼的眼光灼痛瞳孔了俄尔之后,原本随着光线变化而顿时模糊的视线终于又恢复了初始般的清澈,随即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巨大的石碑,石碑之下,便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广场。

虽说承载那片石碑的是一个巨型广场,但从天槿和村长的视角看去,那光洁如镜的地面彷如被锋利的刀具横劈而出的地面,加上那广场外延如树木般纵横交错的沟壑,实际上其边缘形状更像是另一株天圄的树干一般。然而,在广场周边盘旋着的其实并非是如天圄一般的清澈湖水,甚至其本身也不是巨大的湖泊,说到底不过只是一条大河罢了,不过尽管那河的水势远不如天圄,但是却透露出比天圄可怖数倍不止的诡异气息,因为盘旋在广场附近的,是一条巨大的赤色长河,那猩红的颜色彷如一道瘆人的血泉,在瘆人的墨绿色森林中、在灼灼的烈日之下,刺眼夺目,摄人心魄。

来不及多想,天槿便跟着村长驾轻就熟地朝着广场的正中央奔袭而去。随着二人越过猩红的河流、踏上坚硬如铁的广场地面、再穿过一个个雕刻着各种古老符号的巨大石碑之后,二人总算是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随着二人有惊无险地长舒一口气,一个漆黑的洞口也随即映入二人的眼帘。

与其说那是一个洞口,其实倒不如说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一条逃出这个荒诞世界的隧道,而唯一可以“通行”的票据,便是村长随即从身后掏出来的、那种在太阳之下棱角分明而又璀璨夺目的血红色石头——血钻。

据每任村长继任时的传承所言,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共需要一千零一颗这种石头才能唤醒传送人体和灵魂的究极阵法,不过说来也是讽刺,像这种石头的获取方式其实很简单,因为在天圄之下的湖里其实到处都有这种原材料,只不过那些原料本身却是透明的,而想要把这种透明的石头变成血红色,有却且只有一种产出方式,那就是鲜血。

然而讽刺的是,在这个世界,有且仅有人和恶鬼的血是赤红色的,而想要染红一颗能够达到开启通道要求的血钻,则是需要一整头恶鬼或是一整个成年人的鲜血。所以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其实在天圄之上也有且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秘辛,一个是需要维护村民安全的村长,另一个便是研究出这个方法的大祭司。

当然现在知道这件事的还有第三个人,那就是天槿。而告诉他这些秘密的人其实便是村长天橦。虽然天槿并不知道村长告诉他这些秘辛的根本原因,但他却能隐隐地感觉到,村长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没有告诉他。

当然,对于这种传送的阵法而言,既然这个世界可以通过收集血钻的方式离开,那其对应的另一个世界自然也能够通过类似的方式再传送到这个世界来。不过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导致这个阵法只能在每个季度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开启,而且仅仅持续到第二天夜晚的时候便会短暂的消失,因此往往只有在这个时间段,村长才会趁着这个时间节点来“采购物资”,当然,这种所谓的采购其实本质上来说,其实也是来检查一下这个阵法有没有出现什么故障或是有什么别的“问题”。

因为这不仅关系到维持村子的稳定存在,同时也关系到外界是否得知天罪村的存在这一根本问题。对于村里的人来说,被其它世界发现天罪村的存在其实是最最危险的,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守护一样世人苦苦寻求的东西——长生不老的不二法门。尽管大多数村人其实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一出生便已经拥有了这种能力,但每一任村长都会把它的具体做法告诉下一辈的继承人,尽管架不住有些人好奇心的驱使想要探问,但在历史上发生过的种种灾难都是因其而起之后,大家彼此也就心照不宣地不愿再去提及此事了。

毕竟这个东西曾经就因为在上一辈走漏了风声,所以让得大家差点遭遇灭顶之灾,甚至最后还是村长忍痛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哥哥,方才得以让天罪村保存下来。而最后泄露这个消息的村长天桎本人也因为愧疚和自责,再传位给天橦村长之后便含恨自杀了。

不过归根到底,兴许天罪村本身就是不该存在于世的罪恶之滨,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次次的外出,所以才最终导致了这个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村落也将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革,或许这一切也像是它的名字一样,囚禁着人,同时也被人囚禁着。它无时无刻不像是一个牢笼,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上天赐予人类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