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池底骨证·九门余孤

太液池封池的第三日,池水已被抽去大半。狄仁杰带人从北岸石堤下那条暗渠口进入,沿铜管向池心方向掘进。姚崇走在最前,张柬之随其后。姚崇今日换了一身短褐,腰间系了根粗绳,绳头拴在岸上桩石,随时准备拉人。张柬之虽年迈,步子却稳,每一步都踩在铜管两侧的夯土上。三人在暗渠中行了约百步,铜管尽头果然出现一道铁门。铁门不大,只三尺见方,门面上铸着一个字——“封”。姚崇用铁钎撬了半个时辰,门轴锈死,最后是李元芳用刀背猛击三下,门才“咔”地弹开。门后是一间极窄的暗室,只容两人站立。室内无光,苏无名举着火折探入,火光一照,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个人。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人,被铁链锁在墙角。他白发及腰,乱如枯草,身上那件单衣已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左眼已瞎,眼眶深陷,右眼半睁,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他听到人声,慢慢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姚崇蹲下,托起他的下巴,将一小口水灌进去。那人的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字:“水。”

狄仁杰将火折靠近,看那人的脸。虽然瘦脱了形,但眉骨高耸、下颌方正的轮廓仍依稀可辨。这人年轻时该是个乐工——手指极长,指节上有多年按弦留下的茧。他胸前刻着一行极浅的字,苏无名凑近辨认,一字一字读道:“九门余孤在汝侧。”那行字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刺出来的,年深日久,已成暗疤。狄仁杰心中一震。他低头看那人的左手,果然在无名指外侧多出了一小节极细的指骨,比常人长出半寸。那不是伤,是天生的。狄仁杰认出了他。

“沈度。”狄仁杰叫出这个名字。那人的身子微微一颤,右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亮极快的光。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狄阁老……你终于来了。”狄仁杰让人把他从铁链中解下来,又用随身的药囊给他灌了几口参汤。沈度缓了半刻,便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他是安金藏的同乡,也是太常寺的乐工。当年安金藏奉高宗密旨在九门各暗点埋听瓮,沈度替他打下手。后来安金藏死,沈度本可逃走,但他没有。他从外面锁上铁门,从里面折断钥匙,把自己封在池底。他这么做,是为了守住太液池这份血账。他守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里,铜管中偶尔会渗下一些水,那是宫中排水经过夯土时带下来的。他就靠这点水活命。

“你为何不逃?”姚崇问。沈度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逃了,阿鸾与阿衡便活不到今日。”狄仁杰没有再追问,只把他扶到暗室门口透气,又让人取来担架。沈度却不肯走。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颤颤地递到狄仁杰面前。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丝帛。那丝帛极薄极软,展开后足有三尺长,上面以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便是血账。狄仁杰接过,一眼扫去,见上面列着武周建立之初所有被屠戮的宗室、忠臣、宫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注着年月与事由,笔笔清晰,字字如血。沈度道:“这份是删节版。真正的完本,在感业寺后山武顺娘娘的墓里。安金藏当年抄了两份。一份藏太液池,一份藏感业寺。感业寺那份,从未被取出。”狄仁杰问:“为何不取?”沈度道:“因为那份完本里,有一个名字。安金藏特别标了出来——‘李氏宗亲某,实非李氏。此人握有宫中所有龙脉地气之图,为九门真正之主。若血账现世,此人必反。’”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那份血账,目光逐一扫过名字,忽然停在一个人的名字上。那个名字写得极小极淡,像是被后来添上去的,墨色与周围不同。他凑近看,那名字是——“沈度”。沈度低声道:“安金藏死后,我替他将自己的名字写在血账上。他让我这么做。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找到这份账,看到我的名字,便知道我不是九门的人。我是那个替九门守账的人。”

狄仁杰将血账收入袖中,又让苏无名去撬墙上的星图。沈度说,那是安金藏刻的,指的是下一个藏账之处。但沈度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苏无名用拓纸将星图拓下,狄仁杰就着火光比对,发现斗柄指向的东南方,正好是感业寺后山歪脖子槐树的方向。他正要开口,沈度忽然剧烈抽搐起来。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抓挠自己胸口,口中反复念着“沈”字。李元芳将他按住,狄仁杰解开他的衣襟,再次看到那行刺字——“九门余孤在汝侧”。沈度在昏迷中发出断续的声音:“安金藏说……第五人不是……是第六人。第六个知道九门的……就在你身边……我见过他……他每年都来……他左手小指……多一节。”

狄仁杰身体一僵。他想起官廨中一个人的手。那人在他身边多年,专门替他整理旧档,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袖子盖住双手。他左手的小指,的确比常人长出半寸。那人此刻就在官廨。狄仁杰把沈度交给李元芳,转身就往岸上走。姚崇跟上他,低声问:“阁老,你想到谁了?”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只快步出了暗渠,翻身上马,朝官廨方向疾驰。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替他整理旧档的人,那些被剪下来拼在血账末页的批注,那份遗失的旧文书。这一切的来路,终于有了方向。而那人此刻,或许还在官廨的书房里,面对着他那些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