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动作很快。
不过三日,东宫的守卫翻了三倍,御膳房每日定点送膳食,太医院两名太医轮值,连太液池周围都布了暗哨,太子但凡靠近湖边,立刻就有人上前“护驾”。
宫里的人都懵了。
之前陛下还对太子严苛得很,动不动就斥责;皇后刚走那几天,也没见陛下多看重东宫。怎么突然之间,就把太子当心尖宠了?
众人摸不着头脑,只有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
他怕。
怕那场噩梦变成真的。
怕一不留神,就失去这个儿子。
所以宁可矫枉过正,也不能出半点差错。
李承乾对这些变化,没什么反应。
每天该抄经抄经,该发呆发呆,偶尔去佛堂坐坐,对着长孙皇后的牌位待上半天。
只有在皇后面前,他身上的冷意才会散几分,眉眼间会露出点浅淡的柔和。
其余时候,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说话又冷又毒,逮谁怼谁。
李安天天提心吊胆,生怕殿下哪句话得罪了人,惹来麻烦。
五日后大朝。
这是长孙皇后丧期过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太子李承乾站在首位,一身素服,身形挺拔,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很淡,垂着眼,像在走神。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时不时就往长子身上飘。
看他站得稳不稳,看他脸色好不好,看他有没有不舒服。
看得旁边的长孙无忌都暗自纳闷——陛下今日怎么回事?总往太子那边看。
朝会议论了几件灾后重建的事,都还算顺利。
快到尾声时,李泰站了出来。
他一身孝服,却依旧掩不住体态的丰腴,神色悲戚,躬身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淡淡道。
“父皇,皇后娘娘新丧,太子兄长身为储君,理应代父皇处理部分政务,为父皇分忧。”李泰说得情真意切,“可儿臣听说,兄长近日疏于政务,整日闭门抄经,连东宫属官的奏报都很少看。儿臣以为,守孝虽重,可国事更重。兄长这般懈怠,恐令朝臣失望。”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太子不务正业,不堪储君之任。
满朝文武都安静了。
这是明摆着给太子上眼药啊。
众人纷纷看向李承乾,等着看他如何辩解。
换作以前,太子肯定会沉着脸解释,或者据理力争。
可今天,李承乾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一样。
李泰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有点尴尬,又加重了语气:“兄长,弟弟也是为了您好,为了大唐社稷着想。您这般荒废政务,实在不妥。”
这时,李承乾才慢悠悠抬起眼。
他看向李泰,眼神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说完了?”
李泰一愣:“兄长……”
“弟弟这么关心政务,”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想来是闲得慌。正好皇陵那边还差个监工,日夜守着,也算为母后尽孝。弟弟既然这么有心,不如就去那儿待着?总比在这朝堂上,操着太子的心,做着越俎代庖的事,强得多。”
一句话,又毒又准。
直接把李泰的“关心”打成“越界”,还顺势把修皇陵的苦差事扣到了他头上。
李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兄长!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李承乾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弟弟还是先管好自己的文学馆吧。上个月刚拨的款,到现在账目都没理清。真有闲心操心东宫的事,不如先把自己的烂账补一补。省得哪天御史台查下来,丢的可是父皇的脸。”
“你胡说!”李泰急了,“我的账目清清楚楚!”
“清不清楚,弟弟自己心里有数。”李承乾淡淡道,“要不要我把上月文学馆采买的虚账,一条条念给诸位大人听听?”
李泰脸色瞬间白了。
他确实在账目上动了点手脚,中饱私囊。这事做得隐蔽,李承乾怎么会知道?
看着李泰慌乱的神色,众人心里都有数了。
看来太子说的是真的。
魏王还真的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李泰慌乱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以前只觉得青雀爱编书,性子单纯,没想到居然还敢在账目上动手脚。
再看向李承乾,少年站在阶下,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仿佛刚才怼人的不是他一样。
明明是占理的一方,却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股淡淡的漠然。
李世民心里先是有点生气李泰不争气,随即又有点心疼承乾。
这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以前却从来不说。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里更愧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