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安静下来,连张飞都没再插话。刘备望向府门外。东海来的官吏、广陵来的军侯,还有陶谦留下来的旧吏,都在那里。没有人跪在雪水里哭着喊非刘使君不可,也没人说什么漂亮话,他们只是在等。这种等,反而比跪下来更难推。
刘备站了良久,才问:“陶府君留下的州吏,走了多少?”
陈登道:“没走多少。”
“各处领兵的人呢?”
“也都还在。”
小主,
“他们怕什么?”
陈登想了想。
“怕新主人先觉得他们是旧人。”
刘备笑了一下。
“我还怕他们觉得我是外人。”
“那正好。”
“好在哪里?”
“大家一起怕。”
这次刘备是真的笑了。
张飞也乐。
“俺也去觉得元龙今日这句话最好。”
气氛终于松了一些。刘备重新看向众人。
“先说一件事。陶府君留下的人,不会因为我今日接手,明日便全部换掉。我从小沛带来的那些,也别觉得跟我久,就该先抢别人的位置。”
张飞嘴唇动了动。
刘备转头。
“你有意见?”
“没有。”
“真没有?”
“俺也去又不想当文吏。”
旁边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刘备等笑声落下,继续道:“原来谁守哪里,先还守哪里;原来谁办哪一郡的事,只要没有过失,也先照旧办。我不认识的人,以后慢慢认识。”
陈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才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使君总得答最前面那个问题。”
刘备看着他。
陈登道:“以后听谁的?”
这一回,没有人替刘备说话。刘备又望了一眼灵堂。陶谦已经不可能再出来,替徐州说最后一句了。
他收回目光。
“州事,我领。”
很平常的一句话。张飞先长出一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三天。麋竺整理衣冠,郑重行礼,陈登随后低头,廊下那些一直等着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拜了下去。刘备顿时浑身不自在。
“先别拜了。”
没人起。
“我说真的。”
张飞在旁边道:“大哥,人家等三天了,你让他们拜完。”
刘备瞪了他一眼,张飞立刻闭嘴。等众人终于起身,刘备也没有急着去碰那张空了三日的主位,而是先叫住准备回东海的人。
“流民那件事,陶府君留下的旧令若还能用,就继续用。”
那名郡吏一愣。
“不用另换?”
“为什么换?”
“如今是使君领州。”
“人还是那些人,路也是那几条路。以前能安置,今日便继续安置。真碰上办不了的,再来问。”
郡吏抱拳。
“喏。”
说完这个字,人明显松了一截。直到这时,刘备才真正明白陈登前面那句话。下面的人并不是每件事都等着他教,他们只是需要知道,真走到自己做不了主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能答。这一天,下邳没发生什么大动静。陶谦留下来的官吏还是那些官吏,各处军侯也没有成排回家。真正变化的是,午后从州府出去的人,都带走了答案。
东海知道旧令还能继续用,广陵知道真有兵事可以再来下邳,小沛也知道陶谦不在以后,下邳不会忽然没人管他们。到了晚上,州府门前反而比前三日安静。刘备第一次坐下来,吃了一顿还没凉透的饭。张飞在对面吃得比他快。
“俺也去早说接了算了。”
刘备抬眼。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心里说的。”
“那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简雍端着饭碗道:“区别是不容易挨骂。”
张飞想了一下。
“有道理。”
刘备懒得理他们。他不知道的是,这顿饭还没有吃完,徐州有主的消息已经往四面去了。
……
曹操听见“刘备领徐州”时,正在让人给左手换药。
军吏刚说完前半句,他便把手抬起来。
“再说一遍。”
“陶谦已死,徐州诸人奉刘备领州。”
曹操没有问刘备推让了几次。上一世,他已经知道这个答案。
这一世,他先问:“徐州乱了没有?”
“没听说大乱。”
“陶谦旧人呢?”
“多半仍在。”
曹操沉默片刻。
刘备还是到了徐州。南洼可以改,几辆粮车可以早走半日,可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他重新睁过一次眼,就自己消失。
曹操笑了。
军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以后徐州的消息照旧送。”
“喏。”
“刘备的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