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子被带走了。侍卫押着他穿过正厅,经过瑶贵妃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什么也没说,被带出了厅门。
廊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正厅里只剩下蒲太医、凯侍卫、韬提司、瑶贵妃,和那一堆沉默的证物。周皇帝进了偏厅后没有再出来,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凯侍卫第一个动了。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厅门走去。
“你去哪?”蒲太医问。
“去守着太子。”凯侍卫头也没回,“她没杀人,不该受这个罪。”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了几声,然后被夜风吞没。
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在铜灯台上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又归于寂静。
蒲太医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空了的投票箱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逃脱了牢狱之灾的人。他的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舒展,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等到了风停,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了。
瑶贵妃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
“蒲太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这片沉默里,“你的袖口内侧的水渍,不是在湖心亭边沾上的。你清洗的也不是手上的血迹。”
蒲太医抬起头,与她对视。
“你在清洗什么?”她问。
蒲太医没有回答。
韬提司站在厅中最暗的角落,从投票结果公布到现在,他一言不发。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袖中,捏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松手。
“你投了蒲太医。”韬提司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瑶贵妃听到了。
“嗯。”她没有看他。
“我也投了蒲太医。”
“我知道。”
“但票数不够。”韬提司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遗憾,更像是某种他早已预料到、却还是忍不住确认的事实。
瑶贵妃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足以让任何人捕捉到其中的情绪。但韬提司看到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你早就知道皇帝会投太子。”他说。不是疑问句。
瑶贵妃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曾经弹过很多曲子,在御前,在宴上,在没有人的深宫里。她可以用这双手拨动琴弦,也可以用这双手藏起碎帛、收起断弦、捏住那枚刻着“安”字的铜钱。
但她不能用手改变任何人的决定。
“我知道。”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从他发现自己失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为什么?”蒲太医的声音插进来。他走上前一步,站在两个人之间,目光在韬提司和瑶贵妃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皇帝为什么要保我?我是湖国后人,我是他最大的威胁。”
瑶贵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而清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波澜。
“因为你还有用。”她说,“太子若是被废,储君之位空悬,朝堂上各派势力必然争斗不休。皇帝需要一个活着的湖国后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拿出来当作‘外敌’的靶子,来凝聚人心。”
蒲太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利用我。”
“他一直在利用你。”瑶贵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你是湖国后人。他留你在太医院,不是因为你的医术,而是因为你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棋子。今天太子替你顶罪,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你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蒲太医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暗了几分。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释然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看清了一切之后、什么都不想再说的笑。
“我杀甄相,是为了自保。”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要用断肠草毒死皇帝,嫁祸给我。我杀了他,皇帝就不需要我了——但我错了。皇帝从来不需要我活着,他只需要我‘被需要’。”
他拿起桌上的药箱,背在肩上,朝厅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贵妃,”他说,“你赢了。你投对了真凶,只是票数不够。”
“我没有赢。”瑶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人赢了。”
蒲太医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在地面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光影。
厅内只剩下两个人。
韬提司从暗处走出来,走到瑶贵妃面前,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影子落在她的裙摆上。
瑶贵妃低着头,看着那道影子。银白色的衣裙上,他的影子是深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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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藏起那颗朝冠顶珠?”她问。
韬提司沉默了几息。“因为那颗珠子,是从皇帝头上掉下来的。”
“你打晕他时扯掉的?”
“不。”韬提司的声音很低,“他被人打晕时,朝冠撞在石柱上,珠子崩落,滚到了我的脚边。我捡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瑶贵妃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还给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韬提司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回答——他当时捡起那颗珠子,是因为他认出了它的材质,那是湖国皇室御用的和田玉。皇帝的朝冠上,为什么会镶嵌湖国的玉?他想查清楚这件事,所以他把珠子藏了起来。
但这个理由,在现在这个时刻说出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