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半旧戏台

辞别村口那方夜夜自转的老磨盘,继续穿行在淮河沿岸的乡野之间。旧时乡间,每逢庙会、节庆,村里都会搭起戏台,请戏班过来唱大戏。锣鼓喧天,乡人云集,台下人头攒动,是一代人记忆里最热闹的光景。可时代变迁,戏班散去,戏台荒废,木构件日晒雨淋,腐朽开裂,渐渐成了荒郊之中一处无人踏足的旧建筑。

在一座古村落的村外土岗上,就留存着一座废弃多年的老戏台。

戏台是老式砖木结构,高台基座,木梁木面板,前方是开阔的空地,当年便是看戏的场地。戏台分前台、后台,两侧留有耳房。岁月流逝,戏台的彩绘早已褪色剥落,木柱开裂,台面木板多处朽烂塌陷,屋顶瓦片残缺,多处露天漏雨。后台的隔断木板腐朽歪斜,角落里堆满杂草、碎瓦与枯枝。

白日望去,只是一处破败的老建筑,风吹过,朽木发出细碎的吱呀轻响,平平无奇。可一到夜半,全村入眠,四下万籁俱寂,这荒废的戏台便会生出异状。

黑暗之中,戏台之上,会隐隐传来锣鼓丝竹的声响,似有若无,断断续续。有时是女子婉转的唱腔,咿咿呀呀,在寂静的旷野回荡。台面上的朽木板,无人踩踏,却会自行发出“吱呀、咯吱”的响动,仿佛有人在台上踱步、起舞。

乡间老人都说,当年戏班有一位女角,在这戏台登台唱戏时,突发急症,猝然殒命在后台。她生前痴迷唱戏,魂魄留恋这方戏台,夜夜归来,在空无一人的台上,重演旧日的唱段。亡魂本无害人之心,可戏台阴气积聚,生人若是夜里贸然登上戏台,或是往后台缝隙里窥探,便会被亡魂察觉,神魂受扰,夜夜耳边萦绕唱戏的曲调,梦魇不断,精神日渐萎靡。

老辈留下告诫:夜晚路过旧戏台,听见唱戏声响,万万不可上前。不要登上戏台台面,不要探头望向后台,更不可在戏台周边久留。

深秋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冷风在土岗上呼啸。远远望去,那座旧戏台孤零零立在荒岗之上,四周长满齐腰的野蒿,台下空地杂草蔓延,早已不见当年人山人海的盛况。戏台的木构件灰黑斑驳,屋顶破洞处处,远远就能看见台上残缺的木台面。

我站在岗下的土路边,远远观望。戏台前台空荡荡,后台被朽坏的木板半掩,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内里。四周没有行人,只有风声在破败的梁柱之间穿梭。

守在附近一处土坡的老人名叫胡庆山,九十一岁,是本村的老人。年少时,他还曾在这座戏台下看过大戏,亲眼见过戏台鼎盛热闹的模样。老人不肯靠近戏台,远远站在坡上,手里握着旱烟袋,望着那座破败高台,缓缓讲起戏台尘封的往事。

早年这处戏台,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戏台。逢年过节,周边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台下黑压压坐满人群,锣鼓一响,台上粉墨登场,热闹非凡。当年戏班里有一位唱青衣的女伶,唱功极好,身段婉转,深受乡里百姓喜爱。

那一年庙会,连唱三日大戏。最后一晚,台上正唱到高潮,台下人声鼎沸。可谁也没有料到,那位青衣女伶,忽然心口剧痛,当场倒在后台。来不及救治,便在戏台后台,香消玉殒。

戏班匆匆收拾,连夜离去。女伶的尸首,就近安葬在戏台后方的土坡下。

自那以后,戏台便怪事渐生。白天一切如常,一到夜深,就会隐隐传出唱戏的声音。后来世道变动,戏班不再来此演出,戏台慢慢被废弃,无人维护,木梁朽坏,瓦片零落。可那女伶的魂魄,依旧眷恋着这方曾经让她大放光彩的戏台,每到夜半,便归来,在空荡的台上,独自开唱。

她并非厉鬼,只是放不下心中的戏梦,想再唱一回当年的曲目。可戏台长年无人,阴气日积月累,亡魂的气息会侵扰靠近的活人。

最早遇上祸事的,是村里几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