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第二场雨落透,地气就正式通了。
苏然是先从菜地看出来的。头天黄昏看时,韭菜才冒出半指高,生菜还贴着地皮。一夜雨过后,早晨再去,韭菜已经蹿了一寸,生菜叶子舒展开来,在湿土上铺了一层嫩绿。贺二蹲在垄边拔草,回头看见苏然来了,说:“这地今年活泛。比去年强。”苏然蹲下看。土是深褐色的,捏一把,松软带潮,指缝里能挤出一点水。她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翻上来的泥腥气,清而润。她站起来。贺二又说:“周婶说今年春菜种得密。地气足,种下去就长。”苏然点头。
从天台往下看,城南旧街的蓝草已经比入春时宽了一圈。从牌坊往南,一直铺到老楼巷口。从牌坊往东,进了旧巷,在七处瓦灯底下各停一停,又折回巷口。从牌坊往西,沿着取水站边上的石缝,慢慢朝水厂方向探。路铃每天巡灯时都会在草边蹲一会儿。她说草还在走,只是比秋天慢。入春后地气从南往北顶,蓝草是跟着灯脉走的。灯脉往北走,草就往北铺。如今北边的灯都稳了,草就慢慢在城南扎下来,不急着走了。苏然听了,没说什么。她蹲在牌坊下,用手在蓝草根部拨了拨。底下新芽密密麻麻,有的才冒尖,有的已经半寸高。她站起来。朝北看。旧槽的光沿着旧街铺出去。天很蓝,云很高。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小石头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起先看门框上的瓦,再看门槛边的蓝草,然后蹲在土豆地边数苗。他去年秋天种的那茬土豆收完后,吴瓦匠帮他把地翻了翻。入春后他又种了一小片,六窝。眼下已经冒出十几棵苗,茎秆壮实,叶子肥厚。他数完苗,跑去跟苏雨报告。苏雨在天台看蓝芽。蓝芽老茎旁边的七根新茎已经长到半尺高,叶子舒展,茎顶各结了一个极小的花苞,还没开。苏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小石头跑上来,说:“我家土豆出了十三棵。”苏雨说:“我家花苞结了七个。”小石头问:“什么时候开?”苏雨想了想,说:“快了。”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一个看花苞,一个看叶子。小满在旁边给蓝芽培土。她没说话,只把旧灯往花坛中间挪了挪。蓝火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可花苞边那层淡蓝纹路比前几日深了些。
那天午后,陆修远从北坡村回来,带了一封信和一样东西。信是葛大川写的,说北坡村入春后新开了几亩地,蓝芽籽撒在老井边后已经出了苗。村里人商量着,等秋天收了籽,再往更北的几个小村分。信里还提到,黑松岭石满仓那边也来了口信,河边灯座旁的蓝芽长势不错,今年秋天应该能收第一茬籽。苏然把信读完。陆修远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包里是一块圆形的青石片,比手掌小一圈,边缘刻着六边形和三角交替排列的纹路,和之前“源”字铜片上的图案一样。青石片背面有极浅的字。苏然凑近看。是一个“气”字。陆修远说:“石满仓在河边捡的。就在灯座不远处。他说那块地方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一片碎石,碎石里夹着这块石片。”苏然把石片收好。她走到总控中心。方教官用设备扫了一遍,说石片的纹路和灯脉底层频率一致,比“源”字铜片更浅,可波段更宽。他判断:“像是和灯脉扩展有关。可能北边地气往南走,不止一条线。”苏然点头。她把石片放进木匣,合上盖子。
傍晚,苏然去了牌坊下。路铃正把旧槽入春后第一次换的新芯码好。铜扣干干爽爽的,基座砖缝里的铜管断口处蓝光比前些日子又亮了一点。苏然蹲下看了一会儿。路铃说:“入春后灯路都在往外长。北边地气往南走,南边灯气往北顶。走到中间,就压不住了,从石缝里往外冒。”苏然站起来。她朝旧巷看。七处瓦灯亮着,蓝草从巷口铺进去,在每一处灯下停一停。她又朝取水站方向看。蓝草沿着石缝往西探了一小截。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回走。路上遇见小石头。小石头正蹲在吴家门口,用小棍在蓝草边画什么。苏然走近看,是几个小圈,连成一条线,从牌坊一直画到自家门口。旁边又画了一条线,往西延伸到取水站。他抬头说:“姐姐,草往西了。”苏然说:“看见了。”小石头说:“明年会不会到水厂?”苏然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小石头点头,继续画。苏然朝老楼走。铁门开着,赵叔在门房补鞋。她上楼,小满正给苏雨擦脸。苏雨看见她,说:“姐姐,花苞快开了。”苏然走过去,在花坛边蹲下。七个花苞比早上又大了些,苞尖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极淡的白。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小满说:“明天兴许就开了。”苏然点头。她站起来,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蓝草从牌坊铺到老楼,又从老楼铺到取水站。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地气通了。从北界到城南,从灯源到旧灯,从瓦灯到蓝草,从土豆地到花坛,整片地都活了。她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拾碗筷。然后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