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三分,手机屏幕亮的第三次。
傅玉和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又移开。
她伸手把它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整栋房子沉在黄昏的暗光里。
窗外的天已经被雨浸透了,灰蓝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湿透了又拧不干的布,压在屋顶上,压在她肩膀上。
回来后傅玉和没让佣人开灯,给他们放了假。
从六点四十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坐在同一个位置,连姿势都没怎么换
客厅空荡荡的,挑高的天花板,整面墙的落地窗,沙发和沙发之间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当初设计这栋房子的时候她亲自盯了四轮方案,每一块大理石、每一条灯带、每一扇窗的朝向,她都跟设计师开过会。
那时候她觉得大是好事、宽敞是好事、什么都不缺是好事。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放进陈列柜里的东西,尺寸正正好,但没有人会打开柜门。
没一会儿,傅玉和还是拿起了手机。
翻过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微信通知,某个购物APP的促销推送。
不是他。
她没有点开那个推送,直接打开了微信。
置顶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四点半发的:“淋了点雨,没事。”没有回复。
那个聊天框的头像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暗色的木桌、一杯黑咖啡、一截袖口。
女人真的很擅长从支离破碎的细小中看到什么。
今天的她格外的脆弱,总是现在回忆里,想着曾经想着现在,也想着他和...
低下头,傅玉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发给他的那些消息,不是这种“路过”式的简短寒暄,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话,裹着感叹号和表情,分享今天食堂新出的菜、图书馆占到的位置、路边看到的一只异瞳色的猫。
她发出去从来不担心他不回,因为那时候她不在乎他回不回,她就是想让他知道她的一天。
她像一只往巢里叼树枝的鸟,一趟一趟地飞,把觉得好看的、好玩的、好笑的都叼回来堆在他面前,堆成一个小山包。
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话也就几个字。
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可以知道”,而不是“他会回复”。
那时候她十七岁,高三。
本来傅玉和的成绩够不上顾清明所在的大学。
他从小就是尖子生,每个年级的光荣榜上都有他的名字,照片贴在最上面那一排,瘦高、清冷、不怎么笑。
她比他低一届,从小就认识他了。她坐在饭桌的儿童区偷偷看他,看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怎么拿、喝汤的时候碗怎么端、被长辈问成绩的时候怎么不卑不亢的,说“还行”,然后微微抿一下嘴角。
那种抿嘴的笑她看了就心跳加速,把碗里的饭戳得稀烂,一整顿饭都没吃出味来。
而顾清明呢,从小也对这个邻家妹妹有着包容,大人们都喜欢起哄,她也偏偏都要顾清明。
少时不懂事,等明白了,便下定决心要考到他所在的大学。
上流圈子的套路高中毕业后出国,她的父母也是这样安排的,当她说出要考国内学校时,第一时间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你这个成绩有点勉强”,她说“我知道”。
爸妈以为傅玉和只是随口说说,高中女生哪个没有一闪而过的热血,过两个月就忘了。
傅玉和爱的时候大大方方,把他的学校名字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床头、贴在笔袋里、贴在课本封面的内侧。
每天五点半起来背单词,晚上刷题到十二点,右手中指磨出了一个厚厚的茧。她妈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着英语阅读理解的卷子,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她妈没叫醒她,给她披了件衣服,出门之后跟她爸说:“这孩子魔怔了。”
傅总道:“真能在一起,也是好的,清明那孩子,很不错。”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傅玉和在家嚎啕大哭,把她妈吓坏了,以为没考好,结果她举着手机屏幕给她妈看那个录取页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妈咪我考上了”。
大一开学的九月,她在新生报到的人群里看见了他。
顾清明是风云人物,长得好家世好为人谦和有礼。
傅玉和看着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迎新摊位后面,低头在签到表上写字。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说:“我来了。”
他看了她几秒,微笑说:“考得不错。”
就四个字。但她的心跳得比高考出分那天还快。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傅玉和追的人人皆知,又是青梅竹马的情意。顾清明同意了。
他对自己有着很强的规划,很早就开始接触公司事宜,每年假期会去基层打工,亲力亲为,大学就靠着自己坐到了分公司老板,毕业被调入总公司后,众人才知道他是太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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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顾清明看似很温和,却冷漠自持。跟谁都有距离感。
包括他的妻子,傅玉和。
都说他们金玉良缘,男才女貌,天作之合,双方家长也满意的不得了。
一切按着规划走的 很顺。
在傅玉和大学毕业后,他们就结婚了。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她爸妈和他爸妈举着酒杯说“这门亲事最好了”。她穿着白裙子坐在他旁边,他穿了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她挑的。
婚礼上念誓词的时候声音在抖,因为她是真心诚意的,每一句都是她憋了十年的心里话。
傅玉和念到“我愿意”的时候眼泪掉下来,砸在誓词卡上,把那个“愿”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了一朵小蓝花。
顾清明站在对面,看着她,伸手替她擦了一下眼泪。
他的指尖是凉的,但动作很轻。
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主动伸手碰她的脸。
结婚后,她学着做饭整理,学着做一个妻子,他始终淡然,会说:“有佣人在。”但还是会吃完她的黑暗料理。
她追剧他在旁边看电脑,她喊他“老公”,他会“嗯”一声抬起头来。
有一回半夜发高烧,他把她背下楼送去医院,在医院走廊里守着挂点滴,守了四个小时。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但背是挺直的,坐姿没有松懈。她觉得很安心,觉得“这就是婚姻,平淡但踏实”。
可生活就是一点一点磨掉的。
顾清明工作很认真,很热爱。
怀上孩子后,也是他事业高速发展时期。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会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面的墙上、窗上、窗帘上。她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从“好的,知道了”变成“嗯”变成空格。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来吃,他说“有应酬”的时候越来越多。她开始记住他哪天要应酬、哪天要出差,把那些日子在自己心里画成红圈,然后提前把自己的期待调低、调平、调到没有。
再后来,做饭洗衣她还给了佣人。
结婚纪念日,傅玉和订了一家山上的餐厅,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她瞒着他安排了一切,把他带到那里的时候,他下车看了一眼风景,说“挺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