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图上圈出了九条主脉络交汇的一个点——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间隙,像是九条河流在汇入大海之前,彼此之间还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空隙。
“九种规则的运转频率不同。金规则刚硬,频率最高;土规则厚重,频率最低。当它们同时运转时,高频和低频之间会产生一个极窄的过渡带。这个过渡带不是规则的空白区,而是规则的‘摩擦区’——两种不同频率的规则在这里互相干扰,导致规则效力在极短的时间内、极小的范围内出现波动。”
楚昊的眼睛亮了:“波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那一瞬间,屏障对‘闯入者’的识别和排斥会出现偏差。”殷素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像是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根火柴,“理论上,如果有人在正确的时机、正确的位置、以正确的方式切入这个波动区,屏障可能会把他误判为‘规则的一部分’,而不是‘外来的入侵者’。”
“理论上?”玄苍抓住了这个词。
殷素没有回避:“对,理论上。因为从来没有人成功过。殷无极不知道这个原理,他选择的是硬攻——用绝对的力量碾压屏障。他的思路没错,但他的力量还不够。天帝的规则系统,不是靠蛮力能打破的。”
小主,
楚昊低头看着那张以血绘制的阵图,九条主脉络在他的脑海中旋转、交织、碰撞。他的手指在图上游移,沿着殷素圈出的那个波动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需要几个人?”他忽然问。
殷素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敬佩,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认识楚昊的时间不长,但她已经看明白了这个人。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把“怕”这个字放在了比“怕死”更远的地方。
“至少三个。”殷素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人主攻,负责在屏障上撕开初始裂缝。一个人辅助,负责稳定波动区,防止规则反噬。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负责冲进去。”楚昊替她说完了。
殷素点头:“但有一个问题。”
“说。”
“主攻的人,九死一生。辅助的人,五五分。冲进去的人——”她看着楚昊的眼睛,“如果你冲进去了,留在外面的两个人必须立刻撤离。屏障会在零点几息的时间内完成自我修复,修复产内的规则震荡,足以把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生灵绞成齑粉。”
她的意思是,进去的人不一定能活,留在外面的人,也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逃命。这不是一场有退路的战斗。这是把命押在牌桌上,然后祈祷发牌的不是死神。
楚昊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十二个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一个不落。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犹豫,看到了有人眼中的退意,也看到了有人眼中的决绝。他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一个人留下,但他有责任告诉每一个人——留下意味着什么。
“我不劝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虚空中传得很远,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这条路,是我选的。你们能陪我走到这里,我已经欠了你们一条命。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放屁。”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记耳光。
说话的不是玄苍,不是殷素,是一直沉默地站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少年。他叫陆尘,是楚昊在三年前从一座废弃的矿洞里捡回来的。当时他瘦得像一根竹竿,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利索。楚昊给他吃的,给他治伤,教他修炼,把他从一个连筑基都做不到的废柴,硬生生提到了如今的金仙境。
陆尘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楚昊面前。他比楚昊矮了半个头,但此刻他抬起头看着楚昊的眼神,却像一头刚刚长成的小狼——倔强、凶猛、不知天高地厚。
“楚昊,你把我从矿洞里捡出来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楚昊记得。那时陆尘浑身是血,躺在破旧的草席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楚昊的衣角。他说的是——“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
“我的命是你的,”陆尘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把它还给我,我就走。你不还,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要冲屏障,我给你垫脚。”
楚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陆尘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九头龙都拉不回来。
“算我一个。”
玄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楚昊的右侧。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万七千年的老怪物,见过太多生死,送走过太多同伴,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我活了四万七千年,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杀的杀了,该睡的也睡了。”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聊家常,“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过天帝长什么样。今天有机会,不去看看,死了都闭不上眼。”
“也算我一个。”
殷素收起兽皮卷,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完被子回屋。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
“我研究阵法三千年,就是为了破解一个‘不可破解’的东西。”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只有真正的痴人眼中才会有的光,“九天屏障是阵道的终极考题。不答这道题,我死不瞑目。”
三个人。主攻,辅助,切入。刚好三个。
楚昊看着他们,眼睛里有热流在涌动,但没有流出来。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他表达感激的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活着带他们出去。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沉、更稳、更烫。像是一块铁被反复锻打之后,终于淬成了钢。
四
三人并肩走向屏障。
三百丈的距离,在虚空中被拉得像三千里那么长。屏障的九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到了距离不足百丈的时候,那光已经不再是光,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压迫——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肩头,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着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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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昊能感觉到屏障在“看”他们。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规则看。九种本源规则像九只无形的巨眼,同时锁定了这三个正在靠近的蝼蚁。它们的“目光”冰冷、无情、精确——像是在扫描,在分析,在计算这三个闯入者的威胁等级,然后决定用什么方式、以什么力度、在什么时候将他们抹杀。
屏障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柄柄锋利的规则之刃,每一柄都有斩碎星辰的威能。青色的光芒化作无数藤蔓般的触手,在虚空中蠕动、伸展,像是有生命的绳索在寻找猎物。蓝色的光芒凝结成冰晶与潮汐,交替出现,忽而冷到极致,忽而压迫到窒息。红色的光芒翻涌如岩浆,吞吐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高温。黄色的光芒沉凝如大地,形成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壁垒。银色的光芒化作无形的风刃,在虚空中无声无息地游走,割裂着一切靠近的物质。紫色的雷霆在屏障表面炸裂,每一道闪电都蕴含着天劫级别的毁灭力。白色的光芒如极昼之耀,刺目到灵魂都在颤栗。黑色的光芒如深渊之口,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气息。
九种规则,九种攻击方式,同时激活。
这不是“警告”,这是“处决”。
屏障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踏进它的领域,它就是你的死神。
楚昊停下脚步。距离屏障,还有五十丈。
他转过头,看了陆尘一眼。陆尘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神没有退缩。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剑也在发抖——不是怕,是在共振,在共鸣,在回应主人心中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他又看了玄苍一眼。玄苍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偷偷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把酒壶随手扔进了虚空。酒壶在虚空中翻滚了几下,无声地坠入了下方的云海。
“四万七千年,最后一杯。”玄苍咂了咂嘴,“味道不错。”
他又看了殷素一眼。殷素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障上,嘴唇在不停地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是在推演,是在计算波动区的频率、相位、周期。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一道道无形的阵纹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像蛛丝一样纤细、透明、几乎看不见,却坚韧到足以在规则风暴中存活。
“波动区还有四十三息进入相位匹配窗口。”殷素忽然开口,声音急促而清晰,“主攻位,九点钟方向,距离屏障表面三十七丈处,规则密度最低。辅助位,主攻位左后侧十二丈,负责稳定波动区。切入位——”
“我知道。”楚昊打断了她。
殷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知道。她画那张图的时候,他看得比任何人都仔细。他不是在“看”,他是在“记住”。每一个数字,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他都刻进了骨头里。
“三十息。”殷素报数。
楚昊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的修为。仙帝境的威压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金色的神力在体表凝结成一层光甲,手中的长剑发出清越的鸣响,剑身上流转着九道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他用自己的道刻上去的,是他这一路走来所有的领悟、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执念。
“二十息。”
陆尘上前一步,站在了楚昊的左后方。他的位置精准到毫厘——不是巧合,是他一直在默默地跟着殷素的指示移动。他的修为不如楚昊,但他的意志不输任何人。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屏障,做好了承受第一波规则反噬的准备。
“十息。”
玄苍退后了半步,双手结印,一座古老的防御阵法在他脚下展开。那阵法是他花了三千年时间打磨出来的压箱底绝活,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今天,他把它拿出来了。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前面那个人多活一息。